第 60 期

1999-12-15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蜉蝣一日記

黃世明

這一陣子,大家都到了忍耐的邊緣。

我們大概有四個星期沒有好好聚會了吧。首先是醫師節的連續假期;再來的一星期因評鑑戰情吃緊越區侵犯,蜉蝣被迫暫停一次;11/25是中區月會,我們本來說好了要到福華邊吃自助餐邊等大老們開完會,結果豐盛的晚餐讓我們流連到將近九點,而大老們的會議也沒有更早結束;上星期一方面報告人登義又有重要會議在台北舉行,無法前來,另一方面世明小弟我擺了個大烏龍──在趕來的路程中把登義家的鑰匙弄掉了,忙著循原線一路找回頭,結果剩下的五個只好移師志彬家,我猜他們一定是邊吃鹹酥雞邊抱怨工作太忙。事實上大概從921大地震前後,我們的聚會就有一搭沒一搭的。算算這樣一路鬆散下來,也耗了兩三個月吧。

話說不僅天下大勢合久必分,蜉蝣小事也是鬆久必緊。雖然一方面也覺得,像現在這樣閉著眼睛把時間矇混過去輕輕鬆鬆也不錯,不過對一個有道德良知、有反省能力的團體來說(咳!咳!),我們也不約而同的浮現這樣的疑問:我 們 的 蜉 蝣 到 底 怎 麼 了 ?

疑問是相同的,其他的可就不一定。以下是我所認為的,幾個存在於我們團體中的爭論焦點:許多人都注意到,我們團體定了很多規定,也經常定規定,但這種種規定每每因為無法執行而形同具文。(具體例子像是請假要事先申請,且需經過團體同意;遲到要罰錢等,由於所謂「不可抗力因素」的認定標準不明,除了規定剛出爐的一兩個星期外,執行相當困難。)有的人認為我們以前的規則不夠嚴謹,所以必須重新討論如何定得更清楚、執行更嚴格;有的人卻認為那表示了團體存在著某種共謀的阻抗,既然如此,那麼光是表面上的規定是沒有用的。如何選擇,就牽連出下一個爭論焦點:團體走向的考量。

我們一直都將自己定位為學習團體:每次會有人負責報告一個主題,雖然對於主題的範圍、報告內容的多寡向來是各憑良心,不加限制。然而對於很多人採取看電影或錄影帶的方式,成員開始出現批評的聲音,認為這樣看不出報告人的用心。有人則提出更「基進」的疑問:我們真的必須是這種「剛性」的學習團體嗎?每個人有興趣的範圍如此不同(佛學、神學、女性主義、文學、哲學、電影、精神分析、社會學、星相心理學…..),通常的狀況,除了報告者之外沒有人能對內容能提出足夠深入的評論或進一步探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是否乾脆訂出一個明確的共同學習的領域?否則的話,是否我們可以更有彈性,甚至期待團體過程中有更多的個人互動;只是不管有沒有明確議題,是不是個人互動,都必須比目前更為深入,對成員真誠的要求程度也更高。(聽起來似乎更難了?)當然,我們既是由「人」所組成的團體,這些意見的爭論也不會純粹只是表面上的議題之爭,也存在微妙的動力因素影響。只是這些團體內部的微妙關係,不僅不適合在網路上公開討論;身為成員,也只能祈禱著,大家都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並且有足夠的智慧來處理吧!

同仁震後身心紓緩練習的後記

呂紹文

* 先前,浮現的一個假想的困境:在紓緩練習當中發生地震怎麼辦?似乎需要一個像 ’ 斥侯 ’ 般的協助者。

現在想想,這事,該屬於治療者的全能幻想的衍伸物。

* 之於--- (part 2放鬆練習( 肌肉放鬆與引導式瞑想)以前常用一個身心安頓的練習,是感受來自地球的 ( 大地的 ) 支持。然而,對於震後的人們,這似乎變成 contraindication( 禁忌症 ) 了。所謂 grounded( 貼近大地的,比喻踏實的 ) ,這是以往我們多麼視為理所當然的支持啊!這樣一來,我們好像失去了某種信任,跟大地的關係有了隙縫。

所以我們這次用別的放鬆技巧。

一個常用的人生觀的 ( 自我探索 ) 練習---如果人生剩下最後 24 小時,你要做什麼?嗯,好像應該適當的應用,如果個案太焦慮了,好比餘震仍頻仍,似乎應多些紓緩練習。當然如果各方面生活秩序等都較恢復了,這方面的探討 ( 趁記憶猶新 ) 就很要把握了。有一個研究報告,探討否認的心理機制對於進心臟加護病房病患之復原過程的影響。他們發現在急性期否認機制強者較安全,但在長期追蹤時否認機制強者 ( 忽視這個病,忽視相關一些生活型態的改變等 ) 病情控制差。

我想這個訊息提醒我們敏感地接觸,尊重他們的心理防衛機制,在適當的時機作洞識的探討或回顧。

我認為這部份練習是個敗筆,或許反映帶領者這邊對洞識的探討可能太急切了。

然而,有些人喜歡身體工作,他 ( 她 ) 可能較有這方面的領悟或者說內在的 ’ 敏感準確度 ’ 。

我較喜歡理性的分析的智性的因素的工作,或許我比較 ’ 信任 ’ 觀照的力量吧?啊,不管怎樣,希望我的個案不要受傷啦,希望我不要揠苗助長。也希望我能搞清楚自己的治療之道。

我原來規劃的理論性的探討更多的--- 關於一些宗教對生死的看法 ----“ 我要的不多,你給的太多 ” ,我想起一個同事給我的話。

* 之於--- part 1為災後死,難者祈禱(依各自宗教觀)不能直接面對,至少也不可忽略的課題--- 死亡!

( 我認為 ) 光處理倖存者之哀悼悲傷反應是不夠的,似乎應加上對死去者的 (‘ 祈禱與祝福 ’) 。這部份自然需尊重個案的選擇 (Options) , ( 或者說這部份亦可視為其內在資源 (Resources) ! ) 這裡我帶領者參與者想像成一種對話,對應於各自的親友,各自的神衹或宗教。參考張老師文化 ’ 心靈神醫 ’ 一書。

死亡讓對話成為不可能,但透過想像與團體的協助亦有助於情緒與心靈的流動。 ( 這是倖存者之哀悼悲傷反應部份 )事後有人反映當時有人哭了。

( 我一則自責 ) 在朗誦中自己太投入其間,似忽視了某些 ’ 情緒較出來 ’ 的一些參與者,應進一步處理。

然而,這樣鋪陳的 ’ 空間 ’ ,似乎某種程度有效地張開一個各個參與者可自由地流露與觀察自己 ’ 與主題詩相共鳴 ’ 的過程,至少是有效瓦解了社會角色那一層隔閡。

而且,要有效地表現這個氛圍又非得對朗誦的過程有 ( 近乎 ) 全然的投入不可。本來,一種或詩或舞的表現,就是以情緒作為表現者內在的張力或引導。 ( 至少,我是這麼經驗 ) 。這一方面,又似乎是自己做為治療者,可以自我欣賞之處。再次指出自己的一個重要治療之內在資源。

這樣說來,藝術家某種程度地對整個社會做 ’ 治療 ’( 雖然,相對應的或許只有少數人 ) 。

於是治療者的自戀亦有 ’ 昇華 ’ ,有用於個案的空間!

* 帶領者的責任有效圈劃出團體的界限,這次我使用一些音樂,以別於外在的工作環境等等。現在想想,或者也可使用簡單的 狀態報告 ,好像較偏向於從個案那邊作一些釐清。 ( 像 Ben & Jock 所帶領或完形接觸的概念與練習 )這次自己似乎較偏帶領者這邊的準備,用心編輯了自認為相稱的音樂作引導或背景。所以有時候準備是可以某種程度減少自己的焦慮, ( 或者滿足了帶領者這邊的全知全能幻想 ) ,但放這段放那段的,佔據某些心思,也妨礙了接觸ㄟ!

--- 歐,不,我也不能容忍毫無構思,就這樣去隨興的帶領 (‘ 看重參與者的內在資源,鼓勵更多自發性 ’…’) 。

‘ 兩極 ’ 又來了!

震災後同仁身心紓緩練習並為將來鞤助個案暖身宗旨:如上。

時間:今天(9月30日)下午2:30至4:301為災後死,難者祈禱(依各自宗教觀)    約20分2放鬆練習( 肌肉放鬆與引導式瞑想)    約40分3個別工作或小組(人生觀探索)練習     約60分後記:感謝參與者與這個活動的這當然是我當一個治療者重要的內在歷程之一。

生命的六道輪迴:佛教的神經質病理模型

李孟浩

摘譯自<作者:李孟浩譯我們既然在兩位佛教大師之間都很難找到一個共同的立足點,那想要在東西方的心理學傳統之間找到共通處,就是件更令人望而生畏的事了。可是,對我來說,若要來比較佛教和西方對苦惱和心理健康的觀念,我是覺得在佛教世界中到處可見到的六道輪迴圖是個特別有用的起點。在西藏,這個生命流轉之輪有一種曼陀羅( mandala )的藝術表達形式,而且整個輪是被死神閻摩王( Yama )張嘴咬住,輪中則仔細描繪出六種有情不斷在其中投胎轉世的存在領域:人道、畜生道、地獄道、餓鬼道、阿修羅道和天道。在經典中,這些是六個主要的分區,每一區又可細分成百多個領域。不過,這六道之中屬人身最為難得,因為人類比其他五道更具足了成佛之道的機緣,可以領悟佛性,逃離輪迴。

在佛教國家中,生命之輪是被用來教導業力的觀念,這個觀念是說人在今生的行為一定會對下一世造成影響。比如說,傷害他人會墮到地獄道;沈溺於欲望會墮到畜生道;施捨他人(尤其是僧侶或寺廟)則會轉生到富貴人家或天道之中。有關業力的實際心理學教義當然是比這個還精細,但是這種曼陀羅卻是小孩或剛入門者容易掌握到的形象。不過,關鍵點還是在於只要有情仍被貪、嗔、癡所驅迫,他們就會一直忽略了內在的佛性,忽略了世界的無常、無我和苦惱的性質,而被綁死在生命之輪內。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此輪的軸心中有豬、蛇、雞彼此追逐而首尾相銜,這就表示出貪、嗔、癡的力量有多大了。

但是,佛教的苦觀中有個最具強迫性的東西,那就是「苦迫的原因即為解脫的手段」這個概念,也就是說受苦者的觀點決定了既定的生趣是你覺醒或束縛的承載工具。這是因為我們被執著、嗔恨和妄想的力量所制約住,才使得我們對生趣有錯誤的知覺產生,而這就是苦迫的原因所在。所以,圖中的六道都有大悲世尊的化身示現,以教導我們如何去更正那扭曲每一生趣的錯誤知覺,並使苦惱止息。佛教徒說我們並沒有以清明之心來體驗每一個生趣,反而是以佈畏之心來流轉於每一生趣之中,而不敢完全去體會和正視每一生趣的實相。就像我們心中的念頭老是在那嘮叨個不停,完全不受我們控制一樣,我們也是在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那兒的情況下,流轉於眾生趣之間。我們被反鎖在我們的心智當中,可是我們自己卻不曉得這一點。我們總是在心海的波濤打擊之中漂流和奮戰,卻從未學習到如何去浮動自如。

這就是另一個瞭解生命之輪的方式,不是從字面意義來看,而是從心理學觀點來看。畢竟,佛教修行的核心問題就是「我是誰?」的心理課題。要研究這個問題,就必須探討整個生命之輪。因此,每一個領域就不是一個特定的地方,而是不同心理狀態的意象表達,整個生命之輪也就變成一個精神官能性苦惱的代表方式。

根據佛教的看法,苦惱的原因在就在於我們畏懼去直接體會自身的實相。我怎麼看這點,都覺得跟弗洛依德的觀點很類似。弗洛依德的說法是:病人必須找到一種把他的注意力轉向自己病症的勇氣。那麼,他就不會再輕視自己的疾病,而會把它當成值得力拼的敵人。因為,它本是他人格的一部份,有著很扎實的存在基礎,也會衍生出對他未來生命有價值的事物。

於是,病人也能因此而鋪好他與壓抑資料的和解之路,這個資料日後將顯現在他的症狀之中,也因此他又能找到容忍此患病狀態的空間。

在佛教的六道輪迴觀中,這種和解會帶來解脫的信念是個很基本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若是一直異化掉我們的精神官能性心智,就無法發現我們的開悟真心所在。就如弗洛依德所說:「當一切已說已做後,就不可能去摧毀一個缺席者或無用者。」佛教徒教導我們說在經驗的每個領域中,都必須學習去如何明朗觀照。只有如此,佛陀所說的那種一切苦才能被轉換掉。以傳統的術語來說,脫離六道輪迴的狀態就是涅槃,並且是由人道開始修起。但是,輪迴即涅槃也成為佛教思想的基本公理,佛土與紅塵也兩無差別,脫離苦海是由知覺的改變而來,而不是說遷移到天堂就好了。

其實,西方心理學已做了很多闡明六道的努力。弗洛依德和他的追隨者就堅持要揭露情慾的動物性;偏執、侵略和焦慮狀態的地獄性;和那永不能滿足的口腔欲求(如餓鬼道所描繪的一般)。心理治療的後期發展也陸續把更上層的領域帶入焦點之中。人本心理治療學就強調天道的「高峰經驗」;自我心理學、行為主義和認知治療也在研究阿修羅到那種講求競爭和效率的自我;自戀主義的心理學則是特別研究人道最本質性的認同問題。這些心理治療的趨勢所關心的是回收人類經驗中迷失的片段,以恢復我們所異化掉的精神官能性心智。

佛教六道輪迴觀的基本關懷就是要回收或重新宣稱自我的所有側面。佛教教義主張說,我們不僅是與我們性格的那些側面離異掉,也離異了我們自己的佛性。我們有眾多的機會去練習在禪修中所特別教導的再持守( re-possessing )或再憶持( re-membering )的方法,因為我們可以把六道的所有資料拿來練習,以打通我們心智中所有的滯礙點。如果這些人格側面仍然未消化掉,而被切除、否認、投射、拒絕、沈溺或未同化的話,它們就會變成貪、嗔、癡等三種核心力量旁邊的滯礙點。它們就像是吸收恐懼的黑洞一樣,會替孤立的個體製造出防衛性的姿態,而無法滿足於對他人或對世界的接觸。當瑞克( Wilhelm Reich )在性格形成的突破性作品中,宣稱人格就是在這些自我異化點上建立起來。只是弔詭的是說,我們這麼把他當真的自我卻是建築在我們所不願宣稱的反應上頭。也就是說,我們在否認物旁邊緊張,我們就是經由此緊張度而經驗到自我。

客體關係理論與精神病理

陳登義

第八章 精神分析的一個客體關係典範(續)Frank Summers著陳登義 醫師譯精神病理學(續)在還沒進入複雜分析的細節中,或許可以指出病人事業上的困境可追溯到某種自我挫敗型態,這型態是以各種不同方式呈現,諸如:沒能取得足夠資金、對所付代價沒法收到足夠基金、以低價出售其所提供的服務、僱用並繼續聘用能力不足且難以相處的雇員等。此型態和把其父親視為一吝嗇酒鬼加以內化有關,這樣的父親是他所害怕而又渴望討好的對象。每一個邁向成功的步伐都意味著對其所內化父親的一種威脅,那內化父親勢必對這位渴望討好他的兒子懷著羡慕及輕蔑之感。

病人和父親的緊密連結所產生客體關係結構包含著一種理想化父親為一堅強人物的渴望,一種視父親為濫用酒精者的害怕,同時也包括想要討好其父親以獲得其認可的強烈欲望,而這種強烈的欲望使病人以憤怒來加以防衛。事實上他深深地認同他的父親,而他的事業生涯一開始即是進入父親的事業中。他的父親是位非常成功的生意人,而病人對他的認同使他達到某種程度事業上的成就。然而,他會因一些小錯誤而不斷地被言詞責罵,而每一次成功都使他害怕他父親會受到威脅而不再認可他,從而輕蔑他。病人試圖要像他父親以及他害怕會成為一個“酒鬼”乃導致他一輩子擺盪於成功與挫敗之間。不成功會使父親不高興而兒采受到叱責;所以病人乃內化“好男孩”這個客體關係單元,試圖從成力的父親身上得到認可。然而,每一次的成功威脅到那內化的、羨慕的父親,從而刺激他去認同那個他不想要的“酒鬼”。結果,病人勢必會達到某種程度的成功之後又破壞了他的冒險事業。此一型態是他那內化的、和父親矛盾關係的外在反映,這個父親是既要他成功又被其成功所威脅的父親。

此分析的一部分濃縮版本看來似乎符合精神官能症為潛意識衝突所引起的古典觀點。病人相當程度地處在牽連到自己與父親兩個客體關係型態之間的衝突。然而,病理型態並不是內化的、希望他成功的“好父親”和他所害怕的那個希望看到他努力掙扎而終於挫敗的“受威脅父親”這兩者之間衝突的產物。而是後者那個客體關係單元,才是病態本身,製造了功能上的困境。這位病人的精神官能症其源頭並無法從自體的病態與健康成份之間的衝突上來發現,而是單從病態成份的存在上來發現。此案例闡明了此處所提精神官能症的概念。病人具有一個父子客體關係單元,它允許甚至鼓舞發揮功能,一直到那內化父親被威脅到,那時兒子專業上的成功乃被加以抑制。此一分層的父子客體關係結構促成了某些成功,但卻不允許膨漲的專業上或財務上的成就;每一次病人賺了錢,他就會找到一些方式把錢流失掉。這個讓他可以去討好且認同一位成功父親的父子二元體的面向是非常適應良好的且鼓舞向成功,但是讓他害怕那濫用酒精的、惡意中傷他的父親的那個客體關係單元則導致他產生自我挫敗的生命型態。病人外在生命在生功與挫敗間的擺盪乃鏡映出他具生產性的以及挫敗性的客體關係內在世界。此一結構呼應到那個具有適應性的精神官能性功能型態,而該型態欠缺體認到自體的潛在力量的。在此結構內,精神官能性的衝突乃源自人格中適應性以及不適應性各面向的各同存在上;衝突不是自體的病態成份的原因所在,而是它們所造成的結果。

此一精神病理的客體關係典範對精神分析治療深具影響意義,而它也是我們現在所轉而指向的臨床後果。((本期蜉蝣論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