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期

1997-11-15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論約伯記第五章

柯毅文

第五章 其他人的苦難以利法描述的細節含有特殊的意義,其中強調的重點不是在公共場合的崇拜,他質疑的並不是約伯的宗教行為。以利法顯然是用先知性的態度,指出約伯在面對窮人時所犯下的錯。先知一般在傳統上認為,真實崇拜的必要條件是要先有愛和公義的實踐。以利法以先知的觀點,直言約伯是因為沒有行憐憫,因此既不合乎公義的要求,也在上帝面前站不住腳。這是約伯會有現在景況的原因:因此,你周圍有陷阱;

你要突然被恐懼包圍。

黑暗籠罩著你,使你不能看見;

洪水淹沒了你!(22:10-11)以利法在最後的發言裏伸張窮人的權利,他的中心論點是假設說(因為並沒有証據)約伯在對窮人的事上犯了罪。稍後會提到,約伯強烈的反駁這看法,但是我們先看看以利法對約伯的控訴:而你竟發問:上帝知道些什麼?

他能從雲層背後審判我們嗎?

你以為密雲遮敝著他,使他不能看見,其實他週遊在天地之間。

邪惡的人走過的路徑,你要跟著走嗎?(22:13-15)以利法的看法是,約伯所作所為就像世界上其它作惡的人一樣,似乎他們並不相信上帝會注意到他們的惡行。這是對惡人典型的指控,以利法似乎是在說,約伯會否認賞善罰惡的教義,唯一的理由是因為他認為上帝不明白人世間發生的事。以利法在某些地方採取了先知似的看法,但是這並沒有因此讓他放棄報應的教義,他和他的兩位朋友仍然熱心的替這教義辯護。我們看到他的推論過程如下:約伯在受苦,因此「必定」是因為他犯了這些罪。約伯將會援引事實來申辯,他反對那完全不顧現實,而只是從教理原則引伸出來的論點。

話說完以後,以利法促請約伯悔改,他的話語熱切而且表現的手法優美:所以,約伯啊,你得跟上帝親善和好,這樣,他就會賜福給你。

你要接受他的教訓,把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裏。

是的,你要謙卑地回到全能者那裏,要除掉你家裏一切不義的行為。

拋棄你的黃金,把精金丟在乾涸的河床裏。

讓全能者作為你貴重的黃金,作為白銀,高高地為你堆積起來。

這樣,你就會時常信賴全能者,知道上帝是你喜樂的泉源。

你向他禱告,他會答應你的祈求;

你也要還你許下的願。

你一切的工作都會成功;

你走的路一定有亮光照耀。

上帝打倒驕傲的人,拯救謙卑的人。

你無辜,他就救你;

你行為正直,他就援助你。(22:21-30)以利法談話的目的是要請約伯承認並遠離罪惡,「 除掉你家裏一切不義的行為」 ,他敦促約伯遠離「 邪惡人走過的路徑 」(22:15),好讓「 亮光 」照耀他走的路(22:28),使圍困著他的黑暗能夠被驅散(參見3:23)。在這裏義人的「路」指的是那遵守上帝旨意,朝向上帝的路,以此和邪惡人的道路相對照。以利法用救贖的應許來做總結:「 你無辜,他就救你;你行為正直,他就援助你。」我們可以看到,以利法在他神學能夠容忍的範圍內,相當努力地想接納約伯。然而,約伯的眼界現在不同了,因為他已經可以了解到窮人所經歷過的苦難和不義的命運。因此,雖然約伯否認以利法控告他的那些罪名,但是他也很明白,必需有更多的關住在窮人身上,幫助他們得到自由,這樣他才能配得上是義人。

朋友們的說詞幫助約伯開始有不同的想法,其中約伯自身的遭遇越來越不是他關心的焦點。前文已經提過,約伯開始注意到窮人們遭遇到的苦難和不義。這更廣闊的視野回過頭來幫助約伯能開始摸索著學習談論上帝的新方向。

約伯的另兩位朋友,比勒達和瑣法也發表了他們最後的演說,然而他們反覆的指責帶給約伯的衝擊並沒有能超過以利法(無疑的,以利法在三人之中有最敏銳的心思),他們只是使約伯更加生氣,約伯回答道:我指著永活的上帝發誓,他不以公道待我;

我指著全能者發誓,他使我心中悲痛。

然而,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上帝的氣息還在我裏面,我的嘴唇絕不說虛假的話,我的舌頭絕不撒謊。

我絕對不能承認你有理;

我至死要堅持我無辜。

我確信自己無過,永不放棄這立場;

有生之日,我堅持良心清白。

願我的敵人遭邪惡人的命運;

願攻擊我的人跟不義的人同受懲罰。(27:2-7)三位朋友們能說的都說了,他們沒有新的想法,也從此不再說話了。約伯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他堅持自己的完全和正直。約伯對自己無辜的確信在他內心中成為磐石般的穩固力量,約伯嚴肅的承諾,他會堅守自己的立場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改變他,因為這是一個必需受真理引導的良知問題,如果約伯同意朋友們的說法,那麼他就是說謊的人,無論是從對上帝的信仰,或者是自我的認知都不會容許他這麼做。約伯不會因為想緩和爭論,使自己舒服一些而欺騙自己。對真理的持守孤立了約伯,他幾乎無法抵擋別人對他的攻擊。上述引句中最後一節提到的攻擊者是誰?是朋友、上帝或是其它?對這一點學者們的意見不一。

在前述引言裏面,看起來約伯並不是真的在控訴某一個特定的人,他心中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約伯的話相當尖刻,特別是在提到上帝的時候,然而辯論進行到這個地步,約伯無法不說出內心的話,對這一點他也深覺遺撼。約伯已經筋疲力乏,他們之間的辯論也是如此,整個辯論的進行方向現在已經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但是約伯有勇氣繼續走下去,直到路的盡頭,來證明這是無可避免的結局。現在大家需要的是新鮮的空氣,以及從根本改變的方向。

作者是個詩的天才,他知道人們渴求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是這渴望並非簡單不變,它必然會改變成熟,它必需更深入人們的心中,必需在人類的歷史中成形。巴斯卡那清晰有序,從定義和原則出發的思考方法,所謂「數理思維」,並沒有辦法幫助我們面對現在的問題,我們需要的是「直觀思維」,一種每個人都能夠,可以看到整體事物本質的能力。為幫助讀者發展這能力,作者寫了一首異常優美,關於「智慧」的詩(第28章),將我們直接暴露在上帝的偉大和上帝那隱藏著的意念之前,這首詩出現在辯論之後,好像是在等待本書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發言。

作者用壯美的詩句,溫和地提醒我們,要尋求約伯渴求的答案,必需要有那只有從「智慧」那裏才能得到的明辨力。擁有智慧和敬畏上帝是一樣的,這首詩告訴我們,人們知道到那裏去尋找銀子、金子和其它許多的事,但是就「智慧」而言, 「只有上帝知道那條路,知道哪裏去找智慧 。」(28:23)同時,作者隱約地指出,如果要領受上帝的智慧,我們需要有一些新的東西。或許可以如此說,第28章是本書發展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作者:Gustavo Gutierrez譯者:柯毅文 11/15, 1997

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第七章

陳登義

麥可‧克萊爾(Michael St. Clair)著陳登義  醫師 譯第七章  瑪格麗‧馬勒(Margaret S. Mahler):個體的心理誕生(續)2.正常的共生:(續)愛的客體的意象和身體與精神自體的意象是從愈來愈增加的愉悅(好的)及不愉悅(壞的)的本能與情緒經驗浮現出來的(Mahler & Gosliner,1955;Mahler et al.,1975,p.48)。嬰兒逐漸發展出一身體意象,而這內在感覺乃形成自體的核心。這些感覺仍是自體感覺的具體成形點,圍繞著它而形成一種自我認同的意識感(Mahler & Furer,1968,p.11)。從生物移轉到心理生物,這很可能在三個月大時就產生了,因為記憶遺跡的存在可容許開始有學習而不僅是制約的心理形式。

在這早期階段中,關於內在與外在自體與他人的分化尚未存在。我還未與非我分化清楚。客體關係的層級是屬前客體,但是在模糊的兩元單一體之內於母親身上的投注是一項攸關重大的要點,從那裡乃形成所有接下來的人類關係;這個階段所遺留的痕跡會跟隨著我們一生(Mahler et al.,1975,p.48)。

微笑,作為對母親的一項回應,是一個重大的徵象記號,意指那母親與孩子間的結合已經建立起來了。在一歲的後半年中,對嬰兒而言不再可能去改變那共生的伴侶關係了,因為嬰兒已經建立起和它母親間的一種特定共生關係(Mahler & Furer,1968,p.13;Mahler et al.,1975,p.52)。

如果嬰兒和母親間具有一個共生聯合關係的恰當經驗,那麼嬰兒就可以從母親處有一個順利的心理分化,進到一個越過共生狀態的心理擴展(狀態)。

3.分離與個體化:發展有兩種同時進行的路徑:其一是個體化的發展軌道,意指演化中精神內在自主性.另一軌道則是分離,指的是從母親處分化(differentiation)、間距(distancing)和脫離(disengagement)出來(Mahler et al.,1975,p.63)。

分離和個體化過程涉及孩子在有母親臨在及母親在情緒上隨時可供利用的情況下其(面對)分離(所產生)功能(separation functioning)的成就度。在分離功能上孩童所獲得的愉悅可使孩童克服掉由於分離功能新步驟所產生的分離焦慮(Mahler & Furer,1968,p.20)。嬰兒在這個階段的職責是加強對自體與他人個別分開性(separateness)的覺察,而這是和自體感(a sense of self)、真正的客體關係的起源,以及對外在世界實體的覺察等不謀而合。在這個過程當中,自我以一個退化殘留的(rudimentary)結構浮現出來(Mahler et al.,1975,p.48)。

四、四個發展的次階段:1. 第一個次階段:分化與身體意象大約四或五個月大時,正是共生期的最高峰,嬰兒展露出似乎意味著分離-個體化(separation-individuation)過程的開始。在這第一個階段中,嬰兒會把它的身體和母親稍為隔開,並且藉發展出動作技巧從她膝蓋滑下來在她腳邊嬉戲以便開始和她分道揚鑣。

大約七到八個月大時,嬰兒開始出現一種視覺上回頭檢視母親的型態以便作為定向點,這意味它開始從母親處做出身體與精神分化的一個重要徵象。嬰兒似乎在視覺上去掃描他人,拿他人與母親對照,拿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對照。嬰兒檢視著屬於和不屬於母親身體的事物,諸如眼鏡、胸針、衣服等等(Mahler et al.,1975,p.55)。

瑪勒使用“孵化”(hatching)這個詞來描述從向內注意力(inward-directed attention)移轉到向外(outward-directed)注意力以及警覺性的情形(Mahler & Furer,1968,p.16;Mahler et al.,1975,p.54)。孵化會延遲或早熟。如果孩童有很強烈且不舒服的共生關係,那麼他可能提早孵化,很快進到分化期以作為逃避那不舒服的共生關係的出口(Mahler et al.,1975,p.59).瑪勒曾描述過一個小男孩,他並沒有從母親處得到足夠的共生性的情緒供給,他似乎能夠延長那共生關係而給他自己和他的母親有時間去趕上。如果這個共生期太過讓他喘不過氣時或太過侵犯性時,那麼這個分化就會產生各種程度不一的障礙。一位男孩發現他的母親在共生上太過包蔽,似乎會很強力地把她推開且似乎很主動地會比其他小孩更早地和她保持距離(Mahler et al.,1975,p.60)。(待續)

梅蘭妮‧克萊茵選集

盧志彬

朱莉特‧米歇爾選輯盧志彬翻譯(第六章 --3 )那變成碎片的東西是一個'完美'的客體;因此努力去消除客體的崩解狀態即預先假定了要讓客體漂亮且'完美'的需要。而且,這個完美的念頭是如此令人感嘆,因為它反對崩解的念頭。某些個案因厭惡或仇恨而遠離他們的母親,或用其它的防衛機轉來逃開她,不過,我發覺這些個案心中都存有母親的美麗圖像,但這只被認為是她的 圖像 而已,並非真實的她。真實的客體是不可愛的'真實上她是一個受傷的,無法痊癒的,令人感到恐懼的人。這美麗圖像已與真實的客體分離開來,但從未被放棄,而且在他們特別的昇華機轉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對完美的欲求似乎已植基於客體崩解的憂鬱焦慮上,因此這對所有的昇華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正如我先前所指出的,自我開始瞭解到它對好客體,完整的客體以及真實客體的愛時,伴隨而來的將是要淹沒它的罪惡感。以原慾上的依附為基礎來完全認同客體,首先依附的是乳房,然後依附整個人,這認同與因之(其崩解狀態)而來的焦慮,罪惡感與自責,對抗迫害者與原我以保存客體完整的責任心,以及預期即將失去客體所引發的悲傷攜手並進。這些情緒,不管是意識上或潛意裡,以我的觀點看來,都是我們稱為愛這樣的情緒裡的基本重要成份。

在這個連結上,我想我們都很熟悉憂鬱裡的自責是對客體的責備。但依我的觀點來看,自我對原我的怨恨是這個階段中最至高無上的,甚至比對客體的責備更能解釋它的無價值感以及絕望的情緒。我經常發覺這些對壞客體的責備與怨恨增強的原因是為了防衛對原我的怨恨,因為這個怨恨更教人無法接受。在最後一次精神分析裡,自我的潛意識告訴我們怨恨確實在那兒,愛也在那兒,而且它可能隨時贏得勝場(自我擔心遭原我沖走所產生的焦慮,將所愛的客體毀壞),帶來了那些隱藏於哀傷底下的遺憾,罪惡感與絕望。這焦慮也使自我對好客體的好產生懷疑。正如佛洛依德所指出的,會有懷疑事實上即是對自己的愛產生懷疑,而且一個懷疑自己的愛的人就可能,或者應該,質疑任何一件更不重要的事。

我認為妄想者雖然已經內射了整個真實的客體,但並未能夠完全認同它,或者說,就算已經達成了這個工作,他也無法繼續維持。現在來談談失敗的幾點原因:被害的焦慮太強烈;具幻想性質的懷疑與焦慮完整並穩定地內射好客體與真實的客體。截至目前為止,當好客體被內射後,要維持它做個好客體的能力是相當薄弱的,因為各種疑惑與懷疑將再度將所愛的客體轉變成迫害者。因此他與所有客體以及外在世界間的關係,依然受到他早期與內化部份客體以及被視為迫害者的糞便間的關係所影響,而且可能再次對後者讓步。

妄想者的特質對我而言似乎是這樣子的,雖然他因為被害焦慮與懷疑,而對外在世界與真正客體發展出一個非常強且緊急的觀察能力,但這個觀察能力與他的現實感仍舊是被扭曲的,因為他的被害焦慮使他對人的看法主要著眼於他們是否會迫害他。當自我的被害焦慮佔優勢時,想要讓自我能認同另一個完整且穩定的客體,能夠以它真實的樣貌來看待這個客體並瞭解它,並擁有完整的愛的能力,這些期待是不可能的。

妄想者無法維持完整客體關係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當被害焦慮與他對自己的焦慮仍如此強烈地發揮作用時,他沒辦法去忍受另一個對所愛客體所產生的焦慮,除此之外,他也沒辦法忍受那些伴隨這個憂鬱形勢而來的罪惡感與自責。而且,因為害怕驅除了好客體會因此而失去它們,另一方面也擔心驅除內在的壞東西後會傷害到外在的好客體,所以在這個形勢裡,他較少運用到投射。

因此我們瞭解到連接著憂鬱形勢的苦惱迫使他回到妄想形勢。而且,雖然他已經從憂鬱形勢撤退回來,但是因為他曾經到過憂鬱形勢,所以憂鬱的傾向就永遠存在。由我的觀點看來,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除了較輕微的個案外,我們常看到憂鬱症伴有嚴重的妄想狀態。

如果我們以客體的崩解做考量,來比較妄想與憂鬱的情緒,我們會發現憂鬱情緒的典型是充滿了對客體的遺憾與焦慮,他努力要再次將崩解的客體整合為一,然而對妄想者而言,崩解的客體是一大群迫害者,因為每一碎片都正壯大,並再次成為迫害者。對我來說,這客體化約成危險碎片的概念與部份 - 客體的內射一致,這些部份客體等同於糞便(亞伯拉罕),以及一大群內在迫害者的焦慮,而在我的觀點裡,許多部份 - 客體與大量的危險糞便即引出了內在迫害者。

我從妄想和憂鬱與所愛客體間具有不同關係的觀點來考量他們之間的差異。讓我們在這連結上想想對食物的焦慮與壓抑。擔心吸收了危險物質會破壞內在,這焦慮是妄想的,而藉由咬與咀嚼來破壞外在好客體,或讓外在壞物質界入以使內在好客體陷入危險,這樣的焦慮則是憂鬱的。再者,藉由融入客體來導引外在好客體進入內在危險中,這也是憂鬱的。另一方面,我遇到某些強烈妄想的個案,他們幻想把外在客體誘惑進入內在,而內在被視為是充滿危險怪獸的洞穴。在此,我們瞭解到妄想者要強化內射機轉的原因,而正如我們所知的,憂鬱則是以融入 好 客體為目的,如此典型地運用內射機轉。

現在以這樣的比較方式來思考慮病症狀,那麼那些在幻想中內在壞客體在內部攻擊自我所產生出來的疼痛與其它表現,就是典型的妄想。另一方面,那些因壞客體與原我對好客體攻擊,也就是說,在自我認同好客體受難的戰爭裡,所產生出來的症狀則是典型的憂鬱。

舉個例子來說,有位兒時被告知患有絛蟲的個案(他自己從未看過),將他身體內部的絛蟲與自己的貪婪連結在一起。在分析中,他幻想絛蟲正在侵吞他的身體,而且很明顯地對癌症有著強烈的焦慮。這個因慮病與妄想焦慮而受苦的病患對我非常懷疑,而且懷疑我與那些對他具有敵意的人正結盟起來要對付他。此時他夢到有位偵探逮捕了一個懷抱敵意且迫害的人,偵探把這個人關進監獄裡。但之後這個偵探證明是不可靠的,而且還變成了敵人的共犯。這個偵探代表我,而這些焦慮全部被內化進去,而且與對絛蟲的幻想連結在一起。敵人被囚禁的監獄就是他自己的內在'實際上就是他內在幽禁著那迫害者的特殊部份。變得很清楚的是,危險的絛蟲(他的聯想之一是絛蟲是雙性戀的)代表懷抱敵意,聯盟來對抗他(實際上在性交)的雙親。

當我正對個案的絛蟲幻想進行分析的那個時期,他出現腹瀉症狀 -- 如同他錯誤的想法 -- 排泄物混雜著血液。這讓他非常震驚;他覺得這表示確實有一危險過程正在他體內進行著。這感受植基於某個幻想,他在這幻想裡用有毒的排泄物攻擊他內在那壞的聯合起來的雙親。腹瀉對他而言意味著有毒的排泄物,以及他父親的壞陽具。他認為糞便裡的血液代表我(這表現在他的聯想裡,我是與血液連結在一起的)。因此,腹瀉代表著他與內化壞雙親,以及他中毒崩潰的雙親本身 -- 絛蟲,戰鬥時所用的危險武器。在孩童時期,他在幻想中用有毒的排泄物攻擊真實的雙親,而且在他們性交時藉排便來干擾他們。腹瀉一直令他非常震驚。隨著這些對真實雙親的攻擊,這整個戰爭被內化了,而且威脅著要破壞他的自我。我要提到一點,這個案在分析中憶起十歲左右,他確實覺得有個小人在他胃裡,控制他並對他下命令,雖然這些命令總是乖張錯誤的,他還是必需去執行(他對他真正的父親有類似的感受)。

當分析繼續進行,而且當個案對我的不信任降低時,他變得非常在乎我。他總是憂慮他母親的健康狀況;但他並未能夠對她發展出真正的愛,雖然他確實已盡了最大努力來取悅她。現在隨著對我的關心,愛與感激的強烈情緒非常明顯,而且伴隨著無價值,遺憾與憂鬱的感受。這個案從未真正快樂過,有人可能會說,憂鬱已經擴展蔓延了他整個人生,但他並未遭受過真正的憂鬱狀態。在分析中,他經歷過深度憂鬱的階段,而且呈現此心智狀態下所有典型的症狀。就在這個時候,與他的慮病疼痛連結起來的情緒與幻想發生了改變。舉例來說,這個案擔心癌症會在他的胃壁上滋生,他真的想保護在他內在的'我' -- 實際上是內化的母親 -- 他覺得母親正被父親的陽具以及他的原我(癌症)所攻擊。另一次,個案幻想身體不適,他可能死於內出血。這變得很清楚了,個案認為我是血液,那好的血液就代表我。我們必需記住,當妄想焦慮主宰一切,而個案多半被認為我是一位迫害者時,我是被認為與腹瀉(與壞父親)混雜在一起的 壞 血液。現在那珍貴的 好 血液代表我 -- 失去它就意味著我的死亡,那也就意味著他的死亡。現在清楚呈現的是,要為他所愛客體,以及他自己的客體死亡負責的癌症,代表壞父親陽具的癌症,甚至更像是他的虐待狂,特別是貪婪。那就是為什麼他感到如此沒有價值,如此絕望的原因了。

當妄想焦慮佔優勢,而他壞的結盟起來的客體佔勝場時,他就只會感受到對自己身體的慮病焦慮。當憂鬱與遺憾出現,愛以及對好客體的關心就會變得重要,而焦慮內容與所有的情緒和防衛都會發生變化。這個案就如同其他個案一樣,我發覺 他們妄想的恐懼與懷疑被強化了,以做為對抗憂鬱形勢的防衛 ,這些防衛壓抑了憂鬱形勢。現在我要引用另一個有強烈妄想與憂鬱現象且合併慮病症狀的個案。他抱怨非常多身體的不適,這佔去了大多數的治療時間,與之交替出現的是對周遭環境中人的強烈懷疑情緒,因為他會以某種方式讓他們需為他身體的症狀負責,所以這些懷疑情緒經常變得直接和他們有關。經過了艱難的分析工作後,不信任與懷疑降低了,他與我的關係越來越改善。然後變得清楚的是,埋藏於持續不斷的妄想控訴、抱怨、以及批評他人之中,存在著的是他對母親極端深刻的愛,以及他對雙親與其他人的關心。就在這個時候,遺憾與憂鬱變得越來越明顯。在此階段,慮病的抱怨改變了,不管是它們呈現給我的方式,或是藏於其下的內容。舉例來說,這個案抱怨不同的身體症狀,然後接著述說他所服用的藥物 -- 列舉他為胸部、喉嚨、鼻子、耳朵、腸子等等器官所做的努力。那聽起來就像是他正在護理他身體的這些部位與器官。他繼續談到他關心他所照顧的一些年輕人(他是位教師),然後談到他擔心家中的某些成員。這變得相當清楚了,那些他嘗試要治癒的不同器官被認為是他內化的兄弟與姊妹,他對他們有罪惡感,而且他必需永久地覺得他們是對的。因為他已在幻想中毀滅了他們,所以他 過於焦慮 要讓他們恢復健康,而且為此有 過多 的遺憾與絕望,因此,妄想的焦慮與防衛會如此猖狂,而對人的關心與愛以及對他們的認同就只能埋葬在仇恨之下了。而且,在這個案的情形裡,當憂鬱全力展現且妄想焦慮降低時,慮病焦慮就變得與內化的所愛客體以及(因此)與自我有所關連,而在此之前,它們只能以相關於自我的方式被體驗到。(待續)譯後語 :這本小書從民國八十五年六月我還在市療當總醫師時就開始翻譯了,迄今一年半,尚有一半內容未完成。這工作對我而言有些許意義,一是對心理治療心力的持續投注,一是老師(市療醫師蔡榮裕)交待的工作,一是對自己耐力恆心的挑戰,還有就是促使我這電腦白痴踏出洪荒的開端。今年年初的心願是今年要把這本書翻譯完,不論它是否會出版,但後來聽說沒拿到版權,而蔡醫師也因為準備出國,事務繁忙,無法再擔任審稿的工作,所以幾個外在的督促力量消失殆盡後,我也就越來越疏懶了。偶爾,午夜夢迴時會突然想到這可能將要胎死腹中,無法誕生的小孩,就會激勵自己無論多麼艱難苦澀都要完成它,以免造成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太誇張了),所以決定將蜉蝣論壇做為繼續耕耘之處,希望不久可以完成這本翻譯處女作。日後審稿的工作將請趙文聖(也是位精神科專科醫師)擔綱,請不吝批評指教。另外,本書在此之前的翻譯皆刊登於採菊東籬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佛法與心理治療的親密對話

李孟浩

( 接上期 )法師: 當然,我們這股會通大小乘中道正見的風潮,也是很重視 SQ 與 EQ的整合,可是因為整個人類共業的因緣條件已經轉變了,才造成我們很難避免「以 SQ 吞沒 EQ 」的必然性。所以,我才要和你對話,好來正視東方文化的見解是否也造成了我們注意力的偏差,而寧願只強調傳統的道德觀,也不願面對現代人探索整個情欲結構的自我認識過程。

我個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主要是認為在不鼓勵「情感個人化」的東方社會而言,古代人因為是從苦的普遍性感受中,強化物我一體的憐憫心,也就養成一種「寧靜至上」的文化習氣,很容易在觀念上贊同「愛欲是污染」的立場,而主張修行最好是要斬斷所有的外緣干擾。可是,現代人在那麼複雜的人際關係網絡中,已經能對愛欲所帶來的自我肯定與失落,有些許客觀看待的生命情懷。所以,古代那種從自我到無我的修行語言,如果沒有重新整理詮釋過的話,對於現代人不但會造成很大的心理困擾,有時候還會產生很大的誤導作用。像以前,佛教團體的聚會中,根本不太容許你把家庭的隱藏性衝突攤出來談,因為大家來這是要享受一種清涼自在的歡喜感,那像現在弘揚人間佛教的團體會開始主動關懷信徒遭遇家庭離異的心理困境,像單親家庭、家庭暴力等議題都已開始搬上檯面來探討。

其實,人我之間的情感接觸可以看成是培養大悲心的善緣,也可以說成為增添心垢污染的惡緣。在以前,佛教的基本功能就是提供一個寂靜的空間,讓你來懺悔、放下和感恩,然後重新回到世俗,專注在打掃起心動念時的情欲垃圾。問題是你在打掃時,是在用道德來媚俗,還是在用智慧來調節。這兩者的區別在以前並不明顯,在當代則是愈來愈明顯,尤其是對「為愛情和工作而活」的現代人而言,這兩者具有很強的緊張關係。所以,我在想很可能要用西方宗教的人格愛傳統,才能幫助我們把大悲心從回歸萬物一體的法侶感,進一步落實為賞析人我差異的人格愛,才不會有意無意間排斥從親密關係中體驗諸佛悲心的可能性,也可以避免鬧出那種錯把「情感麻木」當成是無我標誌的大笑話。所以,當證嚴法師說:「普天之下沒有我不愛、不信任不原諒的人」時,我覺得她替我們教界邁出了整合大悲心與博愛(Agape) 的第一步。因為,博愛不是強調同情與施捨,而是不管你的人格犯了什麼樣的過失行為和罪惡思想,我都沒有資格用道德來譴責你、論斷你,我只能無排斥地給你完整的愛和接納,就跟聖靈也是一樣無條件地療養我所有的生命創傷。

治療師: 我也覺得你們開始要把修行的重點從「布施」提升到「寬恕」,才能幫助信徒用 SQ 和 EQ 來解決人際關係的焦慮問題。那我可以給你一個參考,有兩位曾經擔任過心理治療師的耶穌會神父林瑪竇(MatthewLinn)和林丹尼斯(Dennis Linn) ,他們認為心理傷害有如小型的死亡,因此如果你想要寬恕傷害過你的人,整個寬恕的步驟就跟臨終關懷一樣,要經過那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可是,那時後是二十五年前,有誰知道庫布勒羅斯(ElisabethKubler-Ross)有關臨終者憂傷過程五階段的重要性,更別提說把這一套應用到心理創傷的「記憶治癒(healing memories through fivestagea of forgiveness)」 上頭。所以,神恩復興運動的領袖批評他們這種做法,簡直就是違背了以道德重整宏揚對上帝信心的習俗,而在暗示心理學和神修的合作,有助信徒在處理情緒的過程中來尋找天主的恩賜。後來,這種結合祈禱和心理治療的做法,讓他們受邀到四十幾個國家辦了幾百場「治癒生命創傷」的演講會,也讓耶穌會的省長因應社會的要求聲浪,命令他們用十五年的時間作全職治癒的服務。

舉個例子來說好了,<麥迪遜之橋>這部電影的情節,簡直就是完全照這寬恕的心理過程來進行。首先,當女兒在母親芬琪卡的遺物中,發現國家地理雜誌攝影記者金若柏的情書時,就把這件事告訴哥哥。

哥哥一開始否認這件事情,他認為自己的媽媽怎麼可能會有外遇。可是,他想到那位記者二十幾年前就是來拍這邊的遮蓬橋,而媽媽的遺囑也是要把自己的骨灰灑在羅斯曼橋,而不葬在爸爸的墓旁。因此,他開始為媽媽背叛他們父子的行為而憤怒。所以,當他們找到那個隱藏媽媽婚外情記憶的胡桃木匣子,並在裏面發現一封留給他們的信時,他怕自己無法控制住憤怒的情緒,便要求妹妹念給他聽。芬琪卡在信中告訴他們:「請你們不要把金若柏當成是佔鄉下婦人便宜的風流浪子,實際上他是一個很敏感而又善體人意的人,我能跟他共享詩和音樂的感覺,那種浪漫正是我女孩時夢想的一切。所以,我主動在羅斯曼橋釘上一張紙條,邀他拍完照後來找我。在那短短的四天,你們和爸去伊利諾州的市集,我則是和他展開一場融合我倆靈魂的戀愛事件。在那令我倆魂斷神傷的最後一天,他要求我跟他走,並告訴我為什麼要跟他走,因為在這曖昧的宇宙裏,這樣的愛只會發生一次。我告訴他為什麼我不能跟他走,雖然我很想自私地佔有他,可是我對丈夫李察和孩子有種無法擺脫的責任感。然後,我們就再也沒連絡,可是這份永恆的摯愛支持了我一直待在農莊照顧你們,直到我在七年前接到律師轉給我他的遺物。他的遺願便是把骨灰灑在羅斯曼橋,因此既然我把生前的一切獻給了我的家庭,我只能把死後所遺留的骨灰獻給他。希望你們能體諒我這個要求,並了解摯愛的重要性。」這位哥哥一開始聽時,很不能接受媽媽竟然為這個男人辯護,他在想除非媽媽在信中鄭重向他們道歉,他才要原諒她。後來他又想老媽已經過世了,也沒什麼好計較時,卻發現媽媽是那麼成熟地處理這段感情和家庭責任的問題。相比起來,自己處理婚姻的態度真是糟糕多了,有什麼資格來論斷老媽呢?因此,他有點沮喪,他體會到自己是有點情感癱瘓了,失去愛人的能力。可是,在妹妹對媽媽的讚嘆聲中,他終於超越了世俗的道德判斷,而接受了老媽這樁外遇事件所造成的心理傷害和情感啟示,並和他妻子重新和解,學習對她和子女付出無條件的關愛。

法師: 哦!那我們大概落後西方教會三十年囉!在教界來說,由於西藏喇嘛比較早跟西方接觸,也有很多心理治療師皈依他們,所以索甲仁波切才能把中陰超度的死亡科學,融入臨終關懷的領域之中。而且,他為了讓臨終者能夠萬緣放下,走出自己過去「未完成心事(unfinishedbusiness)」的情感僵局,而能安撫自己的脆弱並寬恕他人的傷害,以落實「生死兩無憾」的原則,便把施受法(以一己之身承受眾生苦並迴施慈悲心)的前行和完形治療結合,以打好臨終者和家人的悲心基礎。相比之下,我們淨土宗的助念往生,就還沒能夠把助念關懷跟臨終關懷結合起來。

不過,這種結合也跟西方教會二十幾年前的情況一樣,還沒得到教界的共識,像護持大乘法脈聯合會(FMPT)的導師梭帕仁波切(ZopaRinpoche)就認為:心理治療不教人生起大悲心,反而鼓勵人們把問題推給外界環境,是一種契合貪心的思維模式。此外,有些淨土宗人士也認為:臨終時,只要有一心不亂的正念,便可以讓人「一剎那中離五濁,屈伸臂頃到蓮池」,因此不宜再處理任何憂傷和情愛的事項,反而是要鼓勵臨終者一心念佛就好。

問題是要求臨終者完成「捨棄貪愛」這種不可能的任務,固然是宗教師的善意,但是這種善意如果完全忽略了寬恕的深化過程,便會跳開了「絕望沮喪」和「萬緣放下」相混合的情欲困境,也迴避了人性情感脆弱面的安寧照顧需要,甚至取消了一切愛與和解的行動意義,而只剩下宗教口號的奉行。因此,當慈濟功德會推動器官捐贈時,雖然得到西藏上師的贊同,但是部分淨土宗行者對此卻抱持非常保守的立場,認為凡夫道心不夠堅固,這種利他心可能會讓他在臨終時徒增神識瞋擾,而不得善終。老實說,這種涉及生死大事的認知衝突,實在是很棘手,但是我們勢必要在極度自保的安全感和極度利他的大悲心之間,得到一個善巧的中道解決方案吧?否則,我們法師要以何顏面來面對所有護持教界宏法事業的信徒呢?

照我個人粗淺的見解來看,大家的共同關心都是臨終者在死亡時的業力拉扯中,如何能夠保持「心不顛倒的正念」。在原始佛教來說,只有在生前利用每一剎那的苦受,來開發心意的正念力量,才能揭露內心最底層的業行困擾,並摧毀所有相關連的執著和期望,也唯有經過這樣的錘鍊,心意才能寂靜而敏銳,才能在死亡過程中安然脫離五蘊的重擔。問題是眾生沒辦法進行這樣專業的心意訓練,所以才有大乘佛教的諸佛願力,來幫助眾生成功躲避所有冤親債主的糾纏,並到達一個有佛力庇護的安全地點。所以,臨終正念可以說是有自力和他力兩種資源。就他力資源方面,我們可學習索甲仁波切的榜樣,把西方的瀕死經驗、中陰教法和助念往生進行科學的比較,以加強眾生契合彌陀願力和諸佛悲心的認證知識,好減輕一些沒有必要的恐慌感,像是說一搬動亡者肢體,亡者必然是瞋心生而佛念息。就自力資源方面,我們應把助念關懷的前行做好,鼓勵臨終者應在生前就藉著生命回顧和心願完成等方式卸除所有情緒債務,就不必抱著事後防範的心態,擔心家人一哭,亡者必然是情愛心生而佛念息。

治療師: 我對於梭巴仁波切的說法,是一點也不訝異。因為,大乘佛教的上師都是在講怎樣空掉意識內容,才能超越所有的主客對立,進入「一切妄想煩惱自然不起」的佛性境界。因此,他們認為心理治療是在七情六欲的意識內容中打滾,一點價值都沒有。所以,我們才會用原始佛教的正念法門,它的優點就是沒有絕對真心的宗教偏見,是一種分析心理活動的中立性注意技術。也因此,只有修持原始佛教的西方內觀禪老師康菲爾德,才提出了修行陰影面的觀照問題,才敢承認即使是最優秀的禪修者也有深度的心理創傷,需要心理治療來幫忙,而無法單靠禪修來調伏。所以,在一九九三年時,有二十二位西方法師跟達賴喇嘛開會討論西方傳法事宜,就建議傳統佛法要跟心理治療找出一條結合之道。

此外,從我們存在主義心理學的立場來看,在宗教儀式的觀想中承受眾生的苦難,很可能會掉入抽象的道德理想的陷阱,只處理「一般化他者(generalized other)」 ,而不在多元性和含混性的歷史處境中,傾聽和關懷「具體化他者(concrete other)」的苦難。所以,要講慈悲,就不能只關心沒有面孔的眾生,而要走入每一位鄰居的內心苦難中,認識到他在社會文化的期待壓力下,如何去面對人生各個時期的特定衝突。也就是說,慈悲若是沒有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知識來輔導,就會被困死在佛堂的活動中,無法產生社區的團結智慧。

所以,我們不太喜歡拿「慈悲」和「我愛」做極端的對比,而比較喜歡用「存在(to be)」和「佔有(to have)」的對比方式。因為,我們認為要克服我愛的貪執,不能從道德形上學的價值世界找尋支持的根據,而是要在「自我肯定」的基礎上,以「存在的勇氣」來面對失落人生終極意義的焦慮處境,才不會用假純真的宗教面具和消極從眾的宗教行為,來掩蓋住自己的冷漠,來躲避自己是否有「愛別人能力」的內在問題。也就是說,如果不去面對現代人的存在性焦慮和病理性焦慮,而只滿足於傳統宗教信仰提供的廉價安全感,就沒辦法對傳統經典的意義提供共鳴性的深度詮釋。沒有這種詮釋,就不可能有尼采所說的「命運愛(Amor Fati)」 ,就只會追求叔本華所說的「生存意志的解消(the dissolution of the will to live)」 。因為這些受盡欲望挫敗的人,會認為只有往生彼岸的安全感,才是最後的依靠,現在既然還待在輪迴界裏,生存就是受懲罰,苦難也只是幻象,還要考慮什麼愛、自由和行動的可能性,乖乖照宗教儀式窒欲求往生就對了。

法師: 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們教界多少也有意識到了,只是苦於沒有人才而已。本來這方面,還有傅偉勳教授在提倡大乘佛教的「創造性轉化」解釋學,自從他前一陣子去世後,也是有點後繼無人的味道。不過,他至少已經指出一個方向,就是用傅郎克(V. E. Frankl)的意義治療學(Logotherapy) 來吸納心理分析。他認為這樣可以在高低不同的心性層次,把新舊派的心理分析予以辯證的綜合與定位,並且可以進而配合中國心性體認本位的生死智慧,來發展出一套臨終精神醫學與精神治療學。

但是,我認為他這種高揚大乘「實存的修證一如論」的做法,仍然沒辦法脫離京都學派「絕對主體性之精神辯證法」的格局,也就只能建立一種新的心學判教綱領,來解明「無窮生化的道德永遠者」是漢民民族的永恆回憶,卻無法解明在現代社會的生活世界中「意志和欲望的糾葛脈絡」。當然,這也跟中國文化的態度有關:這種糾葛是不能搬上經典詮釋的大雅之堂來說的,只能由小說的智慧來處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從唐傳奇的《枕中記》到清代的《紅樓夢》,都是把所有生存欲的爭扎過程說成是「夢幻泡影」,以告誡你對生存意志最好是保持一種「距離化」的欣賞態度,才不會被欲望玩弄在指掌之中,就像說書人的開場白一樣:榮枯貴踐如轉丸,風雲變化誠多端。

達人知命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可是,西方文化根本沒有「世界否認」這個困擾。所以,從中世紀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到近代齊克果的《恐懼與顫怖》,都是在講如何從意志和欲望的衝突過程中,得到靈修生命的情感昇華,使得信仰成為人的最高熱情表現。也就是說,存在主義的思想源頭其實是從你的主體性立場出發,來追問這個問題:如何成為一個真實(authentic)的基督徒?因此,西方的宗教解釋學大師呂格爾(Paul Ricoeur)和特雷西( David Tracy)都主張:只有透過尼采和弗洛依德的懷疑解釋學,才能揭露出宗教詮釋過去所犯的自戀情結和虛偽意識,也才能讓信徒從原始的純真昇華到「第二純真性(second naivety)」,並開始在生活情境中充滿他者性和差異性的語言遊戲中,重新追溯出宗教詮釋的抵抗動力和希望之光。所以,昆德拉(Milan Kundra)才會說:所有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中分析過的存在課題,早在歐洲再生那四個世紀的小說智慧中,得到完整的揭示和描述。

我想,在那麼多人擁抱村上春樹的小說智慧時,台灣的宗教現況現在也是到達了內心追問這個階段,很多人也開始自問如何成為一個真實(authentic)的佛教徒?在這一點上,我很同意你剛剛講的「命運愛」這個觀點。因為,連輪迴說發源地印度的近代四大聖哲中,也有奧羅賓多和羅哈克里希那(Sarvepalli Radhakrishna) 這兩位,反對傳統那種業力是「人類受懲罰的債務」這個觀點,而主張業力是「人類學習成長課題的教育設施」。後來,這種意識進化的神聖業力論也少影響了西方新時代(New Age) 思想的興起。因此,很多人就對生存意志改採「進入連繫」的神聖遊戲(Lila)態度,不再排斥積極的攻擊性情感,並設法把它轉化為跳場生命舞蹈的神聖能量。

治療師: 我們超個人心理學家衛伯的「層譜心理學(Spectrum Psychology)」,確實是用了奧羅賓多《神聖人生論》的創見,把所有的西方心理療法和東方的冥想修行,整合在一張意識層次的圖表中。所以,他跟我哈佛的兩位學長布朗和安格爾在一九八六年合出了一本《意識的轉換(Transformations of Consciousness)》,就被高曼稱為對於東西方心理學的最成熟和最重要的整合著作。因此,我對於你們的唯識思想也很感興趣,希望法師能夠在下次對談時,給我們的心理治療理論多多指教。

最後,我要提醒法師一點,就是說傅郎克的意義治療只能算是認知治療法的上層結構,在實務上有心理支持的效果。而且,我認為他沒有掌握到心理動態(psychodynamic) 的診斷知識和解釋方法,也就沒辦法探索和修通(work through)意志和欲望的衝突模式。所以,光講意義,卻不懂欲望的辯證,很難在現代人的精神世界裏混下去喔!

小說:沒有人準備好戰爭

潘建志

●一 飛彈你這樣想像著 : 你的身體,坐在飛彈的彈頭上。不必擔心會不會掉下來,反正只是想像而已。你以超過音速的速度飛行,循拋物線彈道穿進大氣的同溫層中。當你飛越過了大陸的邊緣,你會看見太平洋邊緣的小島 : 台灣。如果你飛得夠高的話,你會看見整個島的形狀,像是一顆蕃薯或是鯨魚。你的心中選擇了那一種象徵,端看你的政治信仰而定,那並不重要。我想請你做的是,想像自已在這樣的高空往下看這個島。

這個擁擠而充滿了生機的小島。你可以看到島上尖聳的高山,終年茂盛的綠色林木。背著鮮豔登山背包 , 渺小的年輕人,在春天的殘雪中緩緩地前進。平原上滿是綿密複雜的公路網,小如針頭的汽車,綿延在馬路之上。你會發現,這是一個生機蓬勃,一個和世界上許多國家一樣的,現代化消費化資本化的國家,沒有理由會有飛彈飛過,但是這也不重要。我想請你再運用想像力,想像你的眼光逐漸集中在這個島上的一個點,這個島上北端的一個的都市,或是其它地方任何一個小都市。飛彈往下飛行,我們逐漸接近地面。都市的邊緣的地平線和天空之間,有淡淡的空氣污染白霧籠罩著。無數灰色的大樓緊緊地靠在一起。漸漸地你會看見街道越來越清楚,你開始可以讀出街道旁的招牌上的文字,公寓陽台上灰色的鐵皮違章建築,飛彈越來越接近地面,你可以看到在陽光下熟睡的,虎斑色的可愛的花貓。

砰 ...... 砰 ......飛彈爆炸的聲音,貓咪的身體在超高溫中迅速汽化。

如果真的有飛彈飛過,會不會就這樣子落在這個島上,這樣落在一隻無辜的貓身上,我們無法確定。

我想講的是,這樣的一幢平凡的公寓裡,在戰爭開始之前,已經發生了的悲劇。

●二 挑釁砰 ...... 砰 ......金屬敲擊的噪音從這間公寓的一樓傳出。很平凡的你隨便走進一條巷子就可以挑出來的老舊公寓。水泥外牆上,到處是搬家公司惡作劇式的噴漆小廣告。有線電視的電纜胡亂地纏繞在電線桿,曬衣架,變電器和生繡的鐵窗間。

﹁你出去看是怎麼回事好嗎 ? 一大早就吵得不像話。﹂兒子從床上坐起來,隨手點了支煙。他只穿著內褲,裸露著上身。晚冬的禮拜日清晨,門窗緊閉的房間內,電熱器兀自迴轉著。紅色的亮光照在他年輕結實的的胸肌上。他看起來神情糜頓,原本帥氣的雙眼現在被黑眼圈圍繞著。一眼就可看得出來是個浪費了自已天賦的年輕人。

﹁還有誰,是你爸爸。我剛剛上洗手間看到,他正在改建你們家。﹂身邊的女友回答他。

她早早醒來。由於無事可作,又躺回男朋友的床上。她看起來比男孩子更年輕,清秀的臉龐,毫無思考的表情。她還不太會掌握自已的風格,但是身段已經慢慢有著女性的魅力了。在別人家裏做客,衣著倒很整齊。事實上,雖然和男朋友渡過了周末夜,但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做。這對熱戀中的年輕男女朋友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但說穿了原因很簡單 : 還在念大學的男孩子基於好奇,昨天周末參加了一個系上僑生辦的迷幻舞會。朋友分配給他幾顆彩色的藥丸。沒有人告訴他那些藥丸的成份,也沒有人在意他吃或是不吃。所有的人,只是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韻律,在舞池中擺動身體。他知道自已不透過那幾個藥丸就無法進入他的的節奏之中。所以他吃了,仗著女朋友可以看顧他,把那一堆藥勇敢地全部吃下。不幸的是,雖然有一些光影幻覺出現,但並沒有他期判的東西。沒幾個鐘頭他就覺得嘔心,頭暈,頭痛。最糟的是,藥物的副作物帶來的,暫時性的陽萎。

女孩剛回到家還沈溺在舞會的狂歡氣氛中,睡不著,向他要。但是他幾度嘗試把萎頓的器官,放到女孩的身體裡都失敗了。疲累不已的他沒有想到是藥的作用,最後兩個人不得不在訝異而疲累的感覺中睡去。卻一大早就被撞擊的巨響吵起來。

砰 ...... 砰 ......﹁什麼 ? 改建我們家 ? 這個破房子還有什麼搞頭嗎 ? ﹂他的語氣中帶著專斷和不耐。他一向這麼對女孩說。

﹁你不曉得他多得意,他說他正幫在客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加個鐵蓋子。戰爭隨時會暴發,你爸很可愛,他說要及早準備。﹂﹁戰爭 ? 幹嘛,他有病啊 ? ﹂男孩說。

女孩原本喜歡他的無賴調調,但這麼悲慘的早晨,實在沒有辦法喜歡他的語氣。

﹁我不知道,他是你爸啊,你去看看他啊。﹂砰 ...... 砰 ......﹁幹,今天是禮拜天耶,妳去叫他不要吵,我昨天沒睡好。﹂他倒過頭去,想藉著支配女孩的行動,多少挽回昨夜意外失去的自信。

﹁我不要。你幫我想想看,我是女孩子耶。在你們家過夜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我怎麼去和他大小聲 ? 要說你自已去。﹂●三 談判他起身走到浴室之中,頭還是劇烈地痛著。他開始後悔,不該隨便相信朋友的話,就把莫明奇妙的藥丸子往嘴裡塞,現在還覺得天旋地轉。他看到他的老爸,正在門外的小院子裡使勁地攪拌水泥,好像他生下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那樣辛勤地工作著。

﹁你要蓋房子啊 ? 吵死人了。﹂他走過去對他不客氣的問,不必暖場,他一開口就準備和他吵架。

﹁我把地下室改建一下而已。﹂父親低著頭說繼續工作,沒有抬頭來看他。

﹁做什麼 ? 有這麼急嗎,一定要在禮拜天的早上嗎 ? ﹂﹁我在做避難所啊。我告訴你,我們幸好住在公寓的一樓,有地下室可以使用。我準備把進地下室的入口改建,裝上一個由內開關的鐵門,可以躲砲彈,也可以躲士兵。﹂他抬起頭來耐心的解釋給兒子聽。每次一看過兒子的眼精他的心頭就會一驚,那一對眼睛,和年輕時代的他,實在太像了。即使他看鏡中的自已,也覺得兒子比他更像想像中自已該有的樣子。

﹁拜托,你真的相信要發生戰爭了嗎 ? 前幾天看電視的時候,你不是還說那都是騙人的嗎 ? ﹂兒子不耐煩的說。

﹁你不要睡了,來幫我。﹂﹁我才要叫你不要再吵了,真無聊,電視怎麼演你就相信。你這樣搞鄰居知道,又要笑我說我的老爸頭腦秀逗了啦。﹂﹁他們懂什麼 ? ﹂父親抬起頭來對他說 : ﹁他們麻木的態度只是在逃避。你沒看過戰爭難民的新聞嗎,一家子住在破爛的帳蓬裡。那些人要是早點走,還可以舒舒服服地吃飛機上的牛排。﹂他一輩子都在失敗,在社會的底層,被別人牽著走。但是這次,他希望藉著提早對戰爭做準備,能夠讓他翻身。

他做水煎包的功夫,是當兵時和老山東伙夫班長學的。退伍結婚後,兒子出生,民國六十年的製造業的黃金歲月,他在做菜刀的工廠工作,收入不多但剛好足夠他養兒子和老婆。

但是在兒子國小三年級的時候惡運來臨。壓製鋼條的機器毀了他整隻右手腕,為了開刀復原又讓他負上債務。出院後,不能靈巧動作的右手讓他找不到工作,經過了三個月失業的困窘,不得不到街頭上拋頭露面擺攤子。他總是載著一頂飛行員帽子,笨拙地捏著水煎包。剛開始鄰人擔心那隻變形的手帶來倒楣和不潔,不太敢嘗試他的水煎包子。他自已則因為不好意思,只好把手推車子辛苦地推到離家幾條街以外。

兒子每次放學都會經過他的攤子。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停留。連目光也不屑轉過來。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已的父親,就是老師口中一再告訴不可以去買的路邊攤販。母親離家和年輕她十歲的男人同居以後,他更強烈地痛恨起自已的父親。

從那之後他就徹底的叛逆,他蹺家,蹺課,抽煙,鬼混。原本以他的才華他可以考上國立大學,結果他卻重考了兩次才進了勉強進了最後的志願。他從大一開始就混樂團,彈吉它,喝酒,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泡到女孩的機會。接著就是迷幻藥。頹癈的形象,讓他弄到了更多女孩子。

他羞於告訴女朋友們父親和母親的事。他不想和父親有太多的關聯。他靠打工來賺取學費,只是住在家裡省下房租而已。

他厭惡父親那種凡事小心的心態,他常常想著,就是這樣的懦弱讓他們家如此的貧窮。他準備戰爭的奇特舉動,只是再度說明了他的笨拙。

﹁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懦弱,投機,戰還沒有打,我們就先輸了。﹂兒子說。

﹁打仗是軍人的事,和我們老百姓沒有關係。我們要會保護自已,我也是在為你做準備嘛。﹂可憐的父親,他仍然想說服兒子參加他的計劃。

﹁不必了,我沒有你那麼怕死。﹂他想到自已的朋友。一邊開迷幻 Party 的時候,也許他可以把他老爸的這種奇怪做法,像說故事一樣的說給朋友聽。

﹁我老爸有病。他八成幻想原子彈要飛過來了。﹂﹁他怎麼搞 ? ﹂﹁他弄了一個避難所,在我們家裡。亂沒種的。﹂﹁真的 ? 有事的話我們可以去你們家躲嗎 ? ﹂﹁帶你女朋友來,我好好在防空洞裡保護她,你在外面把風。﹂﹁操,去你的。﹂他在想像中結束了和朋友的對話。對他父親,口氣惡劣地說 :﹁我不管,你老糊塗了,要怎麼做都可以,可是不要吵到我。﹂●四 外援父親悻悻然地開了大門口走出去。這幾年他總是避免和兒子起正面爭執,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已是不是太軟弱。

沒有能給他體面的家,這是他心裡最大的內疚。他沒有一刻不想要狠狠地發筆財。但是好運始終沒有降臨到他的身上。唯一的財產就是這間老舊的的公寓,靠著水煎包攤子,勉強償還貸款。他每天花時間逛黃昏市場,挑出最便宜的高麗菜作煎包的材料。自已過著十分清苦的日子。

走進到街口的小型超市。人冷冷清清的。他在賣米的架子前猶豫了好久,照理應該買些米回去屯積的,可是他又想到如果時局演變到了買米都有問題那還有電可以用嗎 ? 沒有電,說什麼他也不知道如何還可以煮飯。他想現在性命交關,不是省錢的時候了。於是放下小包裝米,轉到賣泡麵的架子旁。

﹁何先生,想找什麼嗎,我可以幫你。﹂超市的老闆叨著煙,坐在電腦麻將台子前,眼光盯著螢幕上的牌問他。

﹁沒關係,我自已來就好。﹂吊在花板下的電視機,不斷播著軍事演習的新聞。幹練的女記者在外島上訪問民眾,禮拜天即使是前線也是睡眼惺忪。新聞穿插一些舊的艦艇發射砲彈的新聞片段。父親發現從清晨到現在沒有什麼新的消息。

戰爭如果來了,他應該怎麼辦 ? 他一點概念也沒有。這個島曾經有過戰爭的時候,他還非常的小,根本沒有任何轟炸,逃難的記憶。照道理,這個時候,父親,應該以父親的身份對著兒子陳述戰爭的可怕,可是不行,因為他和他一樣沒有經驗。他能想到的戰爭畫面只有那些老電影,西線無戰事,八百壯士,筧橋英烈傳。英烈千秋裡演張自忠的柯俊雄,還有第四台的日本片八○三高地。。

﹁你兒子還好吧,昨天我要關門的時候,看見他的女朋友扶著他回來。﹂老闆對他說。

﹁我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不好好念書,天天和他那個女朋友在一起。﹂﹁他走路搖搖晃晃的,我本來以為他喝醉了,去扶他,可是很奇怪,沒有聞到一點酒味。﹂﹁他不會喝酒啊。﹂父親回答。

父親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兒子的荒唐行徑他可以漠視,可是這樣一個外人的批評他很難假裝聽不到。半夜挾著女孩子晃盪回家,算起來是家醜外揚吧,他覺得有點丟臉。可是兒子畢竟是自已生的,他想,還是應該為他說話的。

﹁我兒子啊,我很清楚。早上我看他人好像不太舒服,大概感冒了。﹂兒子是自已的一部份,是他年輕的一面,是他還可以鬆動體制,挑戰權威的那一面。他這樣想著,為能縱容兒子而自豪。他以容忍兒子的無賴年少,想以此彌補沒有母親的自責。他看著兒子長大,交女朋友,對女朋友兇。他看著兒子,藉著反抗父親,試著表現自已的自主權…。

﹁感冒啊。最好多喝點薑湯。﹂老闆有一搭沒一搭地對他說。

﹁薑啊,糖的我家裡都有,早準備好了。﹂他開始幻想戰爭開始以後的景象。他和兒子,躲在自已家裡他加強過的避難所裡,渡過混亂的日子。他已經儲備好的充足的食物和飲水。兒子一開始會罵無聊,但是最後終會感謝他的睿智。如果戰爭開始,要注意的是小心的接收外面的消息,判斷下一步該怎麼辦。他相信戰爭傷害不到他,因為現在他已經及早做準備,他終在戰爭後存活下來。他會因為這樣,會贏得兒子和鄰人的尊敬。戰爭,是他現在改變社會地位的唯一方法。簡單地說,他期待戰爭。

他看著有線電視不斷重覆的新聞,腦海中是八百壯士電影中的景象。敵人從四面八方圍繞過來。軍士們一人領一杓黃豆和白米作糧食。炮火四濺,但是他們在堅固的四行倉庫中很安全。

他的生命會延續下去。幹,那是台灣人最強的慾望。不管怎麼操,颱風地震荷蘭人日本人國民黨共產黨都沛然不能禦之的,生存的慾望。他要活下去,不然,他的兒子也要活下去。

他充滿信心地採買了電池,茉香奶茶,巧克力,防煙面罩,毛衣,礦泉水,豆乾,免洗紙褲,把手推車塞得滿滿的。下層還放了一整箱的速食麵。戰爭來了也沒什麼不好啊。他想,心裡有一服小學時代要出發去遠足登山的喜悅。

﹁何先生準備的好充份啊,這麼多,等一下我叫小弟幫你送回家去。﹂老闆故意以一種讚許的語氣對他說,他小心自已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絲的訝異。

﹁不作點準備不行。誰知道那些政客玩什麼把戲。﹂﹁放心啦,會叫的狗不咬人。﹂老闆話一出口就意會自已說錯了。站在商人的立場,他應該鼓勵他儘量的儲備民生用品。

﹁不過,會發生什麼事沒有知道。﹂超市的老闆趕緊補充說明 : ﹁反正作一些準備不會有錯,要是沒有戰爭,也可以一陣子不必麻煩來買東西了,對不對 ? ﹂﹁你想會真的打起來嗎 ? ﹂他看著電視,問一個因為太多人問,而顯得有些無聊的問題。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看那麼多人,都想利用機會搶著回答這個問題,就很有趣了。﹂﹁我得快點回去,把地下室準備好。﹂父親說。他小心奕奕地拿出錢包來付帳。

﹁地下室,你那一棟有地下室啊 ? ﹂﹁有啊,不過入口在我們家客廳。﹂﹁真的 ? 不錯嘛,我們這一棟就沒有。﹂﹁那一排老公寓好像很多是這樣。﹂﹁你們的地下室可以躲空襲吧。﹂老闆問。

﹁對啊,我早就想到啦。前幾天下去看,我才發現,我兒子和他的同學在裡面玩樂團,擺了一些音箱吉它佔得沒地方。好不容易這幾天,我趕工把地方都清出來。放兩張行軍床,吃的喝的,在裡面躲一陣子沒問題。﹂﹁這樣…﹂老闆本來只當這個老伯閑得無聊,才會這麼認真。這下子被他講得好像真有那一回事了。他試探地問 :﹁你都準備好了以後,讓我去看一看,好不好 ? ﹂●五 喊話女孩子正在廚房做早餐,她的手藝並不好,而且從來就不熱衷廚藝。她不能回家,因為他必須看顧以身試藥的男友,可是一直躲在房間裡又太奇怪了。所以她想,她應該出來做一頓早餐。

父親和超市的小弟,正從小貨車上搬下來一大堆日用品。他們沈默地勞動著。隔x鄰的老阿媽推著襁褓中的孫子從家門前走過,要去市場買菜。小嬰兒子玩弄手裡的糖果罐,他不知道怎麼去打開。星期天溫暖的陽光照在都市角落的小巷子裡,寧靜安和的氣氛,生命在存在其中,屋頂上的虎斑色我們的小花貓繼續沈睡著。

兩個男人的家,十幾年的老公寓。客廳的白色水泥漆,因為濕氣已經出現了幾塊灰黑色的黴斑。廚房陰暗而雜亂。家具不多,許多過期的雜誌零亂地堆積著,一個典型的缺少女主人的家。

女孩打開冰箱,有兩隻好像被遺忘了許久的蛋。找了隻碗把蛋敲進去,聞了再聞。因為不知道生蛋的味道,所以也不確定蛋有沒有壞。

她深愛著她的男友,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雖然她知道他是一個混蛋,她像任何一個混蛋的女朋友一樣,忠誠而徹底地執行這一分愛。

男孩子還躺在床上。捲曲在棉被之中。睡不著,可是也清醒不過來。這個壞脾氣的年輕人,最拿手的就是和所有的人吵架。他以反叛和虛無,來掩飾懶惰,沒有責任感,同時維持生命的張力。吃藥把他的愚蠢表現無遺,他的心裡已經開始後悔,可是他不會承認。他暫時沒有辦法把自已的行為,和任何足以自誇的態度連結在一起,所以乾脆無賴地停留在恍恍惚惚之中。

他的心理,看在女友和父親的眼裡,清清楚楚。可是他們原諒他。但是他沒有法子接受他的們的寬容。

父親把戰備物品分批搬到地下室去。他在裡面搭了木架子,牢牢地鎖在牆上,確保可以經得起轟炸時的振動。二大桶礦泉水,可以飲用三個禮拜之久。他甚至埋好了一條通風管,確保既使整個公寓被炸毀了,他們仍然可以呼吸。他的生命中幾乎沒有什可茲紀念的東西。除了兒子國中時,參加游泳校隊抱回來的全市冠軍的金牌,還有就是一張放大裱起來,太太以前因緣際會和老總統的合照。後者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雖然他想極力忘掉這個女人,而照片中的政治人物也過時。可是這張照片,長久在親人鄰居的心目中地位已經被神化,想要丟棄忽略都沒有辦法,他想想還是把它也拿進地下室去了。

他甚至細心地準備了隻老式的馬桶,和可以密封的垃圾桶來處理他的排泄物。一台短波收音機,可以收到世界各地的廣播。他相信就算經歷核子攻擊他也可以存活下來。他的兒子,兒子的女朋友,他的姓氏還有繁洐下去的機會。

他這樣整天沈溺在對戰爭的幻想之中,這是他最近找到的逃避現實的一個手段。

地下室入口的樓梯扶手已經拆掉,入口重新砌上了水泥,縮小到只能紿一個人通過。他為親手設計的門鈕釘上了兩隻鋼釘,還有四隻。供呼吸的鐵管延伸出來,計劃中將進一步舖設到門口外。他勉強地以傷殘的右手固定鋼鑽,拿起鐵鎚,準備為第三隻鋼釘打洞。

兒子在臥房裏面,女朋友拿早餐進來,她坐在床上輕輕地叫喚他。剛剛趁著父親出去的時候,他嘗試想睡一會兒,但是幻覺仍然糾纏著他不放,許多插著黑色蠟燭的鮮紅色的蛋糕在床上盤旋著,惡夢和幻覺交錯,攪得他疲累而煩燥。

他起身一把抱住了女孩子,兩個人開始熱烈地親吻。他一下子就脫去了她的衣服,把她撲倒在床頭。他希望藉著性愛來減低自已的不適。女孩也熱烈地回應他。

可是要命,他發現自已硬不起來。即使女友以嘴巴來挑逗,但是一點也沒用。他的下體無論如何令人困窘地一厥不振。

砰 ...... 砰 ......父親敲鋼鑽的巨大噪音開始傳進來,還挾著地板牆壁的震動。我們在屋頂上的貓咪感受到顫動略略伸了下懶腰,又沈浸在陽光的愛撫之中。

沒有意會到是迷幻藥讓他性無能。兒子心頭激起一陣強烈的怒氣。他把錯都想到父親頭上。這個老頭,造成他的貧窮,他的自卑,還有他的難堪。

他抓了短褲穿上,就衝出去。

﹁幹,不要再敲了,聽到沒有?﹂他以最大的音量用力對父親喊。

父親吃驚地轉過頭來看他。

﹁你在做什麼?浪費這麼多錢買這些東西,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我都不想管,但是你讓我睡一下好不好?﹂﹁你睡什麼睡啊?不是起來要吃早點了嗎?現在都幾點了。﹂﹁我很累,想安靜一下可不可以?﹂﹁現在幾點鐘了?還睡不夠嗎?你不是要起床吃早餐了嗎?﹂﹁我頭很痛,想靜一靜,可不可以?﹂﹁你怎麼會頭痛啊?我還沒問你怎天晚上做了什麼去咧。﹂父親也動了氣。他懷疑兒子會學人家吸毒。但是他不想正面和他對質:﹁不是我說你,你丟臉丟到整條街都知道了。﹂兒子知道自已理虧,但是嘴吧上還是想占上風:﹁你才是沒種,還沒戰爭就躲得像烏龜一樣。﹂﹁我沒種,沒種怎麼生你?醉生夢死還大小聲。﹂兩個人開始貨真價實的鬥嘴。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讓。女孩在一旁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們完全聽不進對方說的話,只是大聲地不斷重覆自已說過好幾遍的話。

他們吵了有一個世紀之久。最後還是父親先退讓,或者說,他先把戰爭帶紿他的焦慮感藉吵架暫時散發掉了。他轉過身去,決定不理會兒子的叫囂。

﹁台灣人都是像你這樣。你只是窮,要是你有錢,也不會在這裡蓋防空洞吧,早就移民了對不對?﹂他尖刻地說,完全沒顧慮到旁邊還有外人。

﹁醉生夢死,醉生夢死。﹂他低著頭喃喃自語。心裏一陣悲戚,真是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忤逆的兒子。他默默著收抬客廳裏的土木工具。不管兒子怎麼譏諷,當作沒聽到,只是這兩句自言自語。

想不到這種退讓反而是一種勝利。兒子還覺得想吵架下去。他的失眠,他的性無能,他的自責,逼著他不得和父親來一場嚴重的衝突。可是父親竟然不理他了。讓他失去了攻擊的藉口。他把父親的退讓解釋成對他的輕賤。這麼想,反而讓他更加生氣。

他轉身走進房間。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話:﹁你再吵,我就修理你!﹂然後重重地甩上房門。

父親假裝不受影響。可是眼裏已經噙滿了淚水。女孩蹲下去安慰父親。不要和他計較。

﹁他昨天吃了一些藥,所以現在才這麼兇,你放心,我會好好勸勸他的。﹂女孩說。

●六 戰爭父親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困頓地躺在沙發之中。他還是看著電視新聞。他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太緊張了。地球還是平和地轉動著,有人正在地球上某個角落玩著雲霄飛車,有人在河邊捕追逆流而上肥大的鮭魚。當然他知道。某個外國人,會在地球上的某個都市家裏的沙發上,看著太平洋這個小島可能或已經發生戰爭的新聞,慶幸著他不在這一塊土地上。就好像他以往,看到發生別的國家發生戰爭新聞時心裏慶幸的感覺一樣。

平常百無聊賴的外交軍事新聞,現在卻有了驚人的意義。他謹慎地想要理解電視女主播的每一句話。如果談判可以阻正戰爭的話,那他為什麼不能和兒子好好談呢?他開始後悔自已動了氣,他從沙發上起來,去敲兒子的門,想和他談一談。

﹁你出來,我們坐下來溝通,好不好?﹂但是兒子沒有回應。他只好隔著門向他說明他的想法。

﹁我剛剛對你說的話是有一點過份,爸爸和你說對不起了。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死了,什麼還不都是你的?我們父子有什麼好計較的呢?什麼都好說嘛。

你爸爸心裏面很清楚自已在做什麼,我不是縮頭烏龜。我做這個小工程,是想保護你,保護我們這個家。你聽到了嗎?我真的是沒有錢。我也不是不想賺,可是你看看,我的手這個樣子,做這些事都有困難了,怎麼去上班?台灣再怎麼不好,起碼讓我可以賣賣水煎包,供你念到大學了啊。我有錢也不會移民的。不會講英文嘛。

我不相信真的會打起來。我只是做好準備,這樣晚上睡也比較安心。你知道,飛彈飛過來只要幾十分鐘,除了我們自已家。能逃到那裏去?﹂兒子彆扭地假裝沒聽到他的話,蒙起頭來睡覺。他只希望老頭子此刻能安靜下來。最好從地球上消失,再也不要讓他難看。女孩子坐在床邊呆坐,不知如何是好。

父親說完回到沙發上繼續看著新聞。他不斷咀嚼自已剛剛的那一段話。兒子應該會聽進去吧,他心裏這樣想著。沒有錯,這無疑地是他謹慎的一生中犯的最致命的錯誤 : 他對帶著自已的基因,對一件事一件事從小教大,對由牙牙學語的可愛嬰兒,成長到會和女孩子抱在一起的這個年輕男子,這時候想什麼一點也不了解。他又開始工作起來。他的信念很堅定。他只要把那幾根鋼釘都釘上去就可以安心了。剩下的工作只是把家裏收拾好而已,他不想讓這個家不會有未完成的感覺。

他蹲下身子,拿起鐵鎚和鋼鑕開始敲。

砰 ...... 砰 ......兒子再也沒有辦法忍受,他說過要動手修理人他就真的會做。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出房門。他撲到父親的身上,搶走他的工具。兩個人扭打成一團,女孩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情節你一定猜到了 : 他把父親壓倒在鐵門上,父親的雙手為了自保開始狂亂地攻擊,在他的臉上抓出了好幾道血痕。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抓住他的頸子,使盡全身的力氣將父親的頭往鐵門上敲。

他以為自已不會太過用力,只是想讓他安靜而已。只是那麼一下,父親真的昏迷過去。一動也不動。兒子放開手,站起來。看著鮮血從父親的後腦流出來。浸滿了整片銀白色光亮的鐵門。

許久,一陣死寂,父親真的不再吵了。沒有什麼困難,生命本來就是這麼脆弱。

女孩子鎮定地彎下頭去摸他的呼吸。

不可能。兒子告訴自已。這不會發生的 ? 他終於從迷幻藥的效果中醒來了。

他還在想,這一定是一場夢。他怎麼會殺了自已的父親 ?

●七 想像兒子殺死父親這麼殘暴的事情並不會常常遇到,戰爭也是。因為這是虛構的小說,所以發生的機會大一點。我們在小說中可以看到人的想像力,我們預見未來靠的也就是靠這樣的想像力。

但是發動戰爭的人,有著比小說家更驚人的想像。他們相信有比讓成千上萬的人民痛苦的死去更可怕的事。為了避免這件事情,他們不得不發動戰爭。

當一群人(中國)對另一群人(台灣)宣戰的理由是:他們不可以做某種陳述(台灣獨立)時。這可能是歷史上罕見的,僅僅為了一個不影響任何實存現象,而只是因為名詞的使用而引發的戰爭。為了爭論可否使用某個符號,而犧牲人民的性命似乎相當可笑。但是請記住,戰爭,從來就不是理性的。

對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平凡人民而言,再有怎麼豐富的想像力,他們也不可能歸納出從容自處的方法。在戰爭爆發之前,大多數人只是逃避,不相信戰爭真的會發生。少數人幻想災難如何降臨,但戰事永遠比他們想像中慘烈。在戰爭進行的當時,他們只能夠期盼,死亡可以意外而不帶痛苦的降臨。

而在戰爭之後,生存下來的人將更難堪,因為隨著年華逐漸老去他們會知道:他們付出那麼多生命,信仰,熱情和智慧所建構的戰事,其實一點也不偉大。戰爭本身沒有東西值得留下來。而人們對於戰爭,什麼也學不到。

我們唯一能學到的是,永遠沒有人能夠準備好面對戰爭。

(本期蜉蝣論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