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期

1997-11-01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論約伯記第五章

柯毅文

第五章 其它人的苦難約伯以下的話顯然是得到來自先知的啟示,我認為值得全文摘錄:有人挪移地界,侵佔了更多的土地;

他們搶奪別人的羊群,自己去放牧。

他們奪走了孤兒的驢,拿寡婦的牛作抵押。

他們不讓貧民享受應得的權利,威脅窮人,使他們逃亡。

窮人像野驢一樣,在荒野搜尋食物;

沒有其他地方好替兒女覓食。

他們在別人的田裏收割,在邪惡人的葡萄園中摘取葡萄。

他們光著身子睡覺,沒有敝體的衣服;

嚴寒之夜,沒有保暖的鋪蓋。

他們被山上的暴雨淋透了,只能挨著巖石躲避。

邪惡人迫使孤兒為奴,拿窮人的兒女抵償債務。

窮人出去,身無敝體的衣服;

他們餓著肚子替人背禾捆。

他們在邪惡人的圍牆內榨橄欖油;

他們踹葡萄製酒,自己卻忍受乾渴。

家中有受傷的人在呻吟,有垂死的人在哀哭,但上帝不理會他們的呼求。

有些人拒絕亮光;

他們既不認識光,也不跟從光的引導。

天未亮,殺人的就起來;

他們出去殺害窮人,夜間又出去作賊。(24:2-14)這詳盡的敘述顯示出作者對窮人實際的生活景況有很清楚的認識。這裏描述的貧窮並不是天命,也不是起源於未知的原因。作者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些該為這一些情形負責的人,在這裏約伯說的是因為邪惡人搶奪窮人所造成的結果。有許多的情形,是因為有犯罪的人,才會導致有無辜人的苦難。聖經上說,貧窮人的生活一天一天步向死亡,因此,壓迫窮人的人被稱為是兇手。德訓篇上明白的說道: 「奉獻不義之財,乃是凌辱的祭品,惡人的供物,上主絕不會悅納。上主只善待那些在真理和正義的路上,期望他的人。 」(34:21-22;另參閱耶利米書22:13-17, 阿摩司書5:11-12, 彌迦書2:9-10) 這些口渴,飢餓而又匱乏的窮人,自己無法享用他們工作所生產的食物,這是可恥的不公義,其中缺少了對基本生存權利的尊重,而生存權是所有公義原則的基礎。對於這現象,先知應允說(這些話提醒我們在約伯記中看到相反的話語),上帝創造新天新地的時候,「 小孩子不會夭折;老年人都享長壽。...他們造了房子,自己住進去;他們種了葡萄,喝自己所釀的酒。他們決不讓別人住進自己的房子,或讓別人喝自己的酒」 (以賽亞書65:20-22)。這是上帝對「生命」的承諾,而這承諾現在應該開始來改變窮人生活中的「死亡」。

殺害窮人(孤兒、寡婦、失業工人)的壓迫者在黑夜裏做這一些事,或許是希望黑暗會遮掩他們的罪行。然而上帝會替窮人伸冤。約伯明白,現在他也是窮人,但是,上帝在什麼地方?上帝會不會掩耳不聽窮人的禱告?這一次,約伯的呼求不只是為他自己,他知道他和窮人的命運是深深地結合在一起了。

邪惡人的行事瑣法一直是用賞善罰惡的神學觀在思考,他也描述了邪惡人的命運,他們對窮人所做的惡事:邪惡人吐出竊奪得來的財富;

上帝要奪回,甚至從他腹中掏出。

邪惡人吮吸毒蛇的毒汁;

毒蛇的舌頭把他舔死了。

他不能活著看見流著橄欖油的江河,也不能看見流奶與蜜的溪流。

他得放棄勞苦得來的一切;

他不能享受他的財富,因為他壓迫窮人,拒絕他們,搶奪別人建造的房屋。(20:15-19)約伯的神學家朋友們他們明白聖經的傳統,也很清楚地知道搶奪窮人而致富是很嚴重的罪。這種行為完全牴觸了人們生活在「應許之地」的意義,應許之地的生活應該和在埃及時遭受不公義壓迫的生活不一樣。對無助者的不義是對上帝的不敬,因此瑣法接著說,邪惡者的喜悅是短暫的:因為他的貪慾沒有止境,他所喜歡的東西一樣也不能保留。

他吞食一切,甚麼都不留下,所以他的幸福不能持久。(20:20-21)約伯朋友們的話語中也常常可以看到先知對窮人的態度,但是這一切都因賞善罰惡的教義而顯得空洞了許多。

以利法在最後的發言裏用冗長的話語來重覆賞善罰惡的教義,我們必需承認,他說話的技巧進步了許多。

以利法注意到替抽象的神學來辯護的困難,約伯在他最後回覆朋友們的答話裏,再一次挑戰他們:「 你們呢?竟想用空話安慰我!你們的應答句句荒謬! 」(21:34) 針對這指控,以利法嘗試將他的論點更具體地呈現出來:他曾經說過所有人類的罪惡(第四章),也曾經提到罪有應得的懲罰(第十五章),現在他直接控告約伯犯下了嚴重的罪:上帝不因為你敬畏他才來責備你,審判你。

不,是因為你罪孽深重,是因為你罪惡多端。

你為著要兄弟還清借款,你剝光了他的衣服,使他赤身露體。

口渴的人你不給他水喝;

饑餓的人你不給他飯吃。

你利用你的勢力和地位佔用了所有的土地。

你打發寡婦空手回去;

你打斷了孤兒的手臂。(22:4-9)(第五章待續)作者:Gustavo Gutierrez譯者:柯毅文, 11/1, 1997

生物能分析

盧志彬

(Bioenergetic Analysis)作者:亞歷山大 羅恩(Alexander Lowen)〔原文取自CURRENT PSYCHOTHERAPIES,5 th ed第十三章〕(續第十四期)生物能治療師經由身體就代表人(而且身體的形貌與動作說明了個性以及他的過往遭遇)這個觀念,可以對定義個人生存方式的人格結構做一假設診斷。

根據生物能分析理論,人格結構有五個主要類型:類精神分裂型(schizoid)、口慾型(oral)、自戀型(narcissistic)、受虐狂型(masochistic )、以及僵化型(rigid)。這些人格類型以呈現在身體上的原慾組織與自我發展為基礎。下面即為這些人格類型的概述:

  • 類精神分裂型人格結構的特徵是具有分裂與解離的傾向。思考與情緒分裂開來。這情況表現於身體層次就是頭部與軀幹之間缺乏良好的連繫。許多這樣的人,他們的脖子是拉長的;而其他情形則是脖子自軀幹的主軸傾斜出來。經過訓練的人可以很容易就看出這種分裂狀況。身體與頭部的解離意味著這個人的感受並未與他或她的身體有所連結。嚴重時甚至會出現自我感消失的現象(depersonalization)。在類精神分裂人格裡,我們也可發現他們上半身與下半身有分裂的情形,表現出來是在腰部有嚴重的收縮,或身體上下兩部份缺乏比例與和諧。類精神分裂人格的特徵在於他害怕走路時會瓦解崩潰,所以他需要透過全部肌肉關節的緊張來讓自體結合起來,以與此害怕相抗衡。
  • 口慾型人格結構是嬰兒早期的滋養與支持遭受剝奪所造成的,而且與害怕被拋棄有所關聯。瘦弱且缺乏支持的雙腿與足部,還有發育不良的肌肉是害怕被拋棄最清楚地表現。口慾型人格具有強烈依賴的傾向,這會被假獨立的現象否認掉。口慾型人格藉由肩膀與雙腿的強烈緊張來避免跌倒以維持自體,因為跌倒象徵著被孤單地留下來與被拋棄。
  • 自戀型人格結構很複雜。它起源於兒童早年的關係,在此關係裡,兒童被父母誘入令他感受到自己是特別的,但卻又覺得被利用的親密中。因為這誘惑是性慾的,雖然並未真正發生什麼,但兒童會用否認感受的方法來防止亂倫的危險。兒童從自己是特別的感受裡發展出優越感與誇大感。為了優越感,自戀型的人必須維持自體在他人之上。這反應於身體上,就會出現上半身過度發展,而下半身相對瘦弱的狀況。自戀型人格藉由雙腿與背部的強烈緊張來維持自體。
  • 受虐狂型人格結構的發展是因為兒童雖被滋養了,但卻被迫要對父母順從。受虐狂的態度經常與早年的廁所訓練有關'需要忍耐住而且害怕便出來。在身體層次上,受虐狂很強壯,而且肌肉過度發展,主要張力都蓄積在伸肌,這會使得身體的直立姿勢崩潰。
  • 僵化型人格結構,在男性表現出陽具自戀,在女性則表現出歇斯底里,他們的特徵是高傲的挺直身軀。不過,直立姿勢需由背部肌肉的僵硬來支撐,這是抑制的姿態。僵化型人格的抑制是因為早年伊底帕斯時期,孩童對異性父母感到性的興趣時,遭到羞辱的經驗所造成。

人格類型既非純粹的,亦非個人主義的。許多人顯現出混合的趨勢,並且隸屬於多種人格類型。另外,沒有任何人能單純藉人格類型就完全被瞭解,因為這只是臨床圖像的架構而已。這就好像玩拼圖遊戲一樣,我們會從邊緣開始,然後再將所有的片段慢慢地填進去。當接觸自己的身體時,臨床圖像的片段會顯現出來,而且經由這些片段圖像,我們能接觸到自己生命的經驗。漸漸地,這些片段被填入正確位置,而且當所有片段都幾乎就位後,個案與治療師都能對這圖像有超乎意料之外的瞭解。不管是如何獲得的,每一個洞識都是這拼圖的片段。

清楚地看到這個圖像,讓人格結構對個案而言會成為一種客觀的現實,而且能讓他或她與這個人格結構解離開來。這時,個案的人格會發生重大轉變,但這重大轉變是由許多治療過程裡出現的洞識產生出來的小轉變累積而成的。這些改變也與個案能量層次的提升,活力與滿足感的增加有關。

分析並通徹處理伊底帕斯情境是產生這轉變的主要因素。在那樣的情境下,人格結構必定成為處理性慾的某種方式。因為人格結構是一種限制生存方式的東西,所以對於性來說,它也會是一種限制。在通徹處理人格問題的過程裡,性的感受會增加,伴隨而來的,性的滿足也會增加。

沒有任何治療是完整的,而且也沒有任何人能回到純真的狀態裡去。當個案能為自己負起持續成長的責任,而且當他或她已經具備了促進成長所需的工具與技巧時,治療就可以結束了。生物能分析藉由教導個案特殊的身體運動來提供他們這些工具。

※方法論生物能分析為心理治療增加了一個全新的面向:也就是說,身體工作。我們研讀個案的身體表達來決定他或她人格的問題與衝突。個案身體所透露的訊息與其訴說的故事之間,永遠有一致存在。因此,如果個案抱怨憂鬱時,那麼可能與他能量與功能的低落有關。如果個案的呼吸是淺淺的,那麼這顯示出他不允許自己有太多的情感表達。如果個案抱怨有性方面的問題,那麼這顯示他的骨盆嚴重緊張以致他的性潛能降低了。在情況被點出來之前,大多數的個案並未覺察到他們的問題會由身體呈現出來。當這樣的瞭解建立起來之後,才有可能用生物能分析的方法與個案一起工作。

生物能分析有四個面向:(a)瞭解並處理肌肉的緊張,(b)對聯想、行為與轉移關係進行分析,(c)瞭解能量的動力,並且(d)把焦點集中在性的角色上。所有生物能分析的治療師都瞭解這四個面向,但他們的強調點會根據他們本身的背景與經驗而有所不同。許多人非常強調心理層面,而因為身體是感受的源頭,所以也會某種程度上注意到身體。其他人則做較多的身體工作,他們主要著重於情緒的表達。不過,所有生物能分析師都會注意身體收縮與緊張的部位,對這些收縮做詮釋,然後經由呼吸與運動來推動身體以解除這些收縮。每一個收縮,不管是對往上到達頭部與眼睛或向下到達骨盆、生殖器與雙腿的每一個興奮的流動,都會造成阻礙。在這阻礙裡總會有疼痛發生。在某個層次上,忍住呼吸或收縮是降低疼痛的一種方式,這是未被滿足的渴求或慾望的疼痛,是受傷或羞辱的疼痛,或是失落與挫折的疼痛。收縮會減少感受並且讓人對疼痛麻木,個案的疼痛會因此降低。這個人讓這部位 死亡 了。當第一次不再忍住呼吸時,會因此經驗到疼痛。能量的衝力(血液)蜂湧過收縮部位時會造成疼痛。但在釋放之後,我們會經驗到滿足快樂。沒有人可以不經歷過改變的疼痛就達成重要的人格改變。正常的成長並不痛苦,但治療所要處理的是被扭屈的或是被阻礙的成長與發展,以及移去那些阻礙成長的障礙物。

雖然生物能治療的首要焦點是身體,但這是結合身體工作與心智的治療法。花在身體工作與分析上的時間比例是大約相等的。在初始會談裡,治療師會在前半個小時裡聆聽個案的抱怨與故事,對目前狀態與背景加以詢問,並研究個案的臉部表情,身體姿勢與聲音,這些都提供了個案人格的訊息。當然研究個案的身體形態與動作可以獲得更多訊息。一個人如何坐、站、呼吸、與動作都透露出他的問題與衝突。

當心理與生理之間的關係建立之後,個案知道,如果要讓人格產生重要改變,那麼他或她的身體就必需改變。如果身體太過僵硬--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忍住感受--身體必需柔軟下來。如果藉由肌肉緊張來壓迫身體並關閉出口以忍住感受,那麼這些緊張必需降低來讓情緒得以表達。但要讓身體有重大改變是一個驚人的工作。生物能治療幾乎讓所有個案非常快速地產生正向但表面上的改變。剛開始經由較深的呼吸與生物能運動來推動身體,經常會激發常久以來被壓抑的情緒。個案可能經驗到悲傷,這接下來會導致哭泣,或者是憤怒,這可由敲打床舖表達出來。個案可能會感受到某種程度以往所否認的恐懼,而且也可能經驗到讓他對身體有新感受的震動。這種對生物能治療的初始反應,就像打開了通往情緒與存在的興奮新世界的門。這通常會讓行為有良好的改變。最棒的是,這為以後較困難的任務提供了瞭解與信任的基礎。

進行身體工作時,有兩個首要原則:

  • 情緒困擾既是任何運動限制的結果,也是其原因。未解決的嬰兒期衝突會造成限制,但持續存在的緊張則創造出現今與成人現實需要相抵觸的情緒困擾。每一個肢體的僵硬狀態都會干擾並阻礙對情境的一致反應。
  • 任何對自然呼吸的限制會造成焦慮,而焦慮也會導致自然呼吸上的限制。兒童時期的焦慮干擾了自然呼吸。如果產生焦慮的情境持續存在而且延長了,那麼呼吸上的干擾就會成為胸部與腹部張力的結構。無法在情緒壓力下自由的呼吸,是在這樣的壓力情境下經驗到焦慮的生理基礎。

統合並協調肢體反應端賴身體的呼吸運動與攻擊動作得以整合。當呼吸與動作都能自慢性緊張的限制中釋放出來時,那麼個案的肢體功能就得以改善。那時,肢體層次上與現實的接觸將會擴展與加深。但只有當個案對精神與人際間的現實掌握能同時並相應地改善時,這情形才會發生。不過,我們也不可誤會個案精神與人際間功能的進步並不會同時伴隨有類似的肢體上功能的改善。

經由特別的運動與身體姿勢,生物能治療的個案得以與身體做更深的接觸,並對身體有更美好的感受。從這個接觸與感受裡,他們開始瞭解他們現今的肢體狀態與創造出這肢體狀態的嬰兒與童年經驗之間的關係。個案知道了否認身體就是去拒絕愛的需要;這否認是用來逃避受傷與失望的。他們學著將僵硬詮釋為對抗無法抵抗的憤怒的防衛,並去感知那不能動的情況是源自深藏於心對攻擊的恐懼。讓個案有機會藉著猛打或踢沙發來表達憤怒,並有機會說出負面感受,那麼他們將發覺自己並未因表達感受而被拋棄或毀滅。經由對身體與感受的接受,個案可以擴展對現實所有面向的接觸。

因為身體是所有現實功能的基礎,所以個案增加了任何與身體的接觸,都會在自我形像(身體形像)、人際關係、思考與情緒的品質、以及享受生活上得到顯著的進步。

以這樣對能量的瞭解,我們繼續把忍住呼吸或收縮的狀況詮釋成個案要壓抑感受。因為情緒已經被壓抑了,所以個案無法對此有所覺察。不過,忍住呼吸(身體語言)的本質是認同情緒的。大致上說來,做激發表達的運動可以將情緒帶到意識層次上來。

舉例來說,被緊張的肌肉扣住的下巴可能是要忍住咬的衝動。讓個案咬毛巾可以激發這些衝動,那麼他就可以意識到那些被壓抑的想咬的衝動。緊張收縮的喉嚨抑制了哭泣或尖叫的表達,直到他或她嘗試要哭泣或尖叫時,個案才會意識到這個壓抑。僵硬的肩膀可能阻斷了憤怒時攻擊的衝動。通常讓個案用他或她 的 拳頭搥打床舖可以激發出憤怒的情緒。同樣地,我們可以從個案不移動的骨盆看出他缺乏對性的積極。不過,閱讀身體語言的能力並不能輕易或快速地獲得。必需有相當多的訓練與經驗後才能把這個技術發展至高度勝任的層次。

對身體各別部位(嘴巴、眼睛、肩膀、骨盆、腳部等等)的緊張模式做不同的詮釋與閱讀字彙非常相似。即使一個人能正確地閱讀字彙,但他不見得能瞭解其涵意。整體來說,字的意義必需由整個句子、片語、甚至章節的內容來詮釋。每一個身體都有透露其人格的獨特表達方式。人格結構可被視為促進瞭解與溝通的某種形式,但我們不能用一種形式來做治療。治療所要處理的是非常特別的個人,而且也就是那份獨特,我們必需由閱讀身體來瞭解。各別部位對整體而言是有意義的,但整體卻無法由各別部位來判定。只有當我們能用特殊並莊嚴的字眼來瞭解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才能抓住他或她的問題所在,而且只有在那樣的參考架構下 , 對各別部位所做的功課才能完全發揮作用。

※摘要如果說治療是一個自我發現的旅程,那麼這需由一位曾有過個人旅程的導遊來領航。治療師無法幫助個案超越他或她個人所到達之處。不過,有太多治療師都無法在身體層次上去面質他們自己的人格結構。這可由他們自己的身體結構並無任何重大改變中看出來。因此,他們對人格結構的知識是較為理論性質而非實證性質的。其結果就是他們只依據覺察來修正人格。事實上,覺察與洞識僅能有限度地修正人格,而且是表面層次。不過,洞識只是一面我們可藉著看到某些行為面向的窗戶而已。知道了 為什麼 會有這些行為並不能強烈地去影響行為要 如何表現 。否則去相信就是去忽視能量因素。

能量的考慮說明了那深層的改變牽涉到要在突破層次上持續地工作。這是會遭遇到疼痛與恐懼的層次。因為突破經常與崩潰同時發生,所以會有恐懼。舊有的結構必需敲碎瓦解,如此,更為自由的生存模式才會發展出來。成功的治療師在自己的成長裡經驗過某些這樣的崩潰,而且可以為伴隨這過程而來的恐懼與疼痛作見證。許多治療師不願讓個案到達突破點,因為他們擔心可能發生崩潰,這考慮是令人欣賞的。不過,這個過程雖然很痛,但如果要產生真的治療改變,那麼這個過程就是必需的。

生物能分析尊重人類經驗的肢體與心智面向,提供了可以解釋人類精神官能症、分類人格結構的類型學的理論,並且也提供了可治療個案心理問題的平衡治療方法。生物能分析發源於威爾漢姆 芮哈的工作,但在臨床問題的陳述與治療技術上都超越了芮哈。雖然在本質上是分析式的,但藉由將特別的身體與呼吸運動融入治療裡,它已擴展了傳統的分析方法。身體工作為分析工作提示了新方向,而且在分析中獲得的洞識,其形成的假說可在身體工作裡繼續進行。生物能分析運用這些相互且互補的訊息來源,提供了一個全面並平衡的心理治療。(全文完)

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第七章

陳登義

麥可‧克萊爾(Michael St. Clair)著陳登義  醫師 譯第七章  瑪格麗‧馬勒(Margaret S. Mahler):個體的心理誕生一、導論瑪格麗‧瑪勒(Margaret S. Mahler),一位醫師及精神分析師,1930年代在維也納是以一位孩童分析師開始她的事業生涯。1938年,她離開維也納,搬到紐約,成為紐約州立精神醫療機構兒童服務部的一位照會精神專科醫師。在1950年代,瑪勒在紐約市的馬斯特兒童中心建立起她的觀察方面的研究。

瑪勒開始其開創性的把有關孩童期精神病用精神分析觀點加以概念化的工作。之後她擴展了範圍,把對正常嬰兒以及他(她)們的母親的觀察也包括進來(Mahler & Furer,1968,p.13)。她的方法學基本上是針對母親與其嬰兒間互動的觀察。從這些母子或母女間互動的重覆、外顯行為的觀察,瑪勒推斷有所謂「前語言期的心理過程」(preverbal psychological processes)正在孩童身上發生。她的這些關於生命頭三年所發生內在心理事件(intrapsychic events)的描述和整合陳述給予有關發展和客體關係的研究一個非常重大的貢獻。

就概念上來講,瑪勒很小心仔細地把她的工作和傳統的本能模式以及梅蘭尼‧克萊茵、D.W.溫尼可、雷諾‧史必茲(Rene Spitz)及其他人的工作連結在一起。雖然她和其他精神分析作者們的連結,範圍從傳統的本能理論家到自我心理學家,瑪勒本人並不列入某一合宜的類別中。或許她最適合被描述為一發展學家,因為她和她的同儕研究者們(Mahler、Pine & Bergman,1975,pp.5,6)運用了客體關係概念並把焦點放在人的心理誕生上面。

心理誕生不同於生物誕生。生物誕生是看得到且富戲劇性的,而心理誕生則是逐步性地揭開,所涉及的心理過程只有部分是在可看見的行為中顯露出來(Maler et al.,1975,p.3)。心理誕生是嬰兒藉由和母親的分離而個體化而成為一個個體的過程。這個分離和個體化過程大約是從4到5個月大一直進行到30或36個月大。

雖然她受正統的精神醫學和精神分析理論的滋養,瑪勒的發展模式並不同於傳統弗洛依德有關發展的本能模式。她視自體的整個進展性機體為經由共生、分離和分化(symbiosis,separation and differentiation)的種種過程。瑪勒相信人類的人格發展開始於和另一個人之間的心理融合狀態中,然後慢慢進展到分離的心理過程中。瑪勒的模式所訴諸的是暗示最早的人類存在狀態是一種連結、一種依附、一種結盟關係(connectedness,attachment and affiliation)。然而,在此意義下,她的模式又不同於丹尼爾‧史登(Daniel Stern)(1985)及其他依附理論家(Ainsworth & Bowlby,1991;Ainsworth et al.,1978;Bowlby,1980),他們視人類對有關連結性的意識之達成是嬰兒發展過程的終點,而不是瑪勒所認為的起點。

瑪勒認為早期共生狀態的未完成危機及殘留物和分離過程及成為個體化一樣都會終生地影響著關係。然而,瑪勒集中重點在這些臨床議題上作為之後成年期的精神病理的預測,有時候會遮蔽了純粹的發展議題。

本章集中在探討瑪勒所使用的名詞與概念,對發展階段和次階段的相關理論,以及其病理學和治療。本章的結論是一案例研究以及從丹尼爾‧史登(1985)的觀點所做的一項評估。

二、關鍵概念: 1.共生:“共生”一詞是瑪勒從生物學借來以隱喻方式來指稱嬰兒在和母親無法分化時的精神內在經驗。在一原始的認知和情緒層次上看,嬰兒具有和母親融合一起的經驗,就如同和她合而為一的意象(Mahler et al.,1975,p.8)。

2.分離和個體化:“分離”指的是孩童達成一種和母親分離開來的精神內在意識。此一分離意識涉及一清楚的、自體的心理再現,是和客體世界以及客體等的(心理)再現相互區別。

“個體化”和“認同”是不一樣的,但卻相關。一個完全的認同意識感是來得較晚,是在孩童較早期的分離與個體化過程完成之後。要成為個體化必須是一種“我是”(I am)的感覺——一種存有的意識感、一種實體(entity)的意識感的覺察——而“認同”則是之後對“我是誰”(who I am)的覺察(Mahler et al.,1975,p.8)。

分離與個體化具有兩種互相牽連且互補的軌跡。個體化這一軌道包括精神內在自主性的演化,藉此孩童假設其成為(being)他或她自己的個體的各種特質。而分離這一軌道則牽涉到孩童從與母親間共生融合關係的浮現,然後才有從她那兒分化及脫離(disengagement)的過程。分離和個體化都終將建立起清楚分化的自體再現以區別於客體再現(Mahler et al.,1975,p.63)。向外的行為及互動會彰顯出這些向內的發展。

個體化及認同形成預設了自我的結構化以及驅力的中立化。刺激必不能過於強烈,大到導致結構無法形成。在沒有一個內在組織者的狀況下,母親不得不做為一緩衝者以對抗內在和外在的刺激。

結構化會藉由一序列的滿足與挫敗而即時促成。母親藉著供應嬰兒需求上的滿足及防止過度的挫敗而成為嬰兒的附帶自我(auxiliary ego)。她的各式各樣抱持行為可使嬰兒免於過多的緊張及挫敗且防止嬰兒不致過早發展出它自己本身的資源。當嬰兒實際上接收了母親所執行的功能時,就會發生過早的自我發展;其結果可能是溫尼可意義下的一種偽自我或所謂的“就好像”(as if)機制(Mahler & Furer,1968,pp.11,16)。當需求不是那麼緊急不可避免,嬰兒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暫時擱置緊張,且當嬰兒能夠等待且有自信地期待滿足,一個自我其結構形成的過程就產生了。簡言之,有一些可處理的挫敗其實是有助於發展,但太多的話反而會阻礙發展。

3.客體關係: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ships)在正常上依弗洛依德學派的意旨來看是指:“一個人賦予(endowing)另一個人以客體力比多(object libido)”(Mahler & Furer,1968,p.52)。以此意義,客體關係一方面是評估心理健康的最可靠方法,另一方面則是最可用來做治療的。反對客體關係具有這方面意義的是自戀關係,因為其投注的是在自體身上,它並沒有和另一個人有真正關係存在。

精神病性的(psychotic)客體關係指的是溫尼可也曾描述過的互動關係。適度的利用過渡性、無生命的客體可促進孩童自我的自主性,然而在人類關係中太僵化的使用過渡性客體可能會造成日後產生障礙的一項可靠的癥象。精神病人,因為模模糊糊且無法分辨出人類的客體世界與無生命的世界,而把人類客體去生命化(de-animate)並把無生命世界生命化(animate)(Mahler,1960,p.548;Mahler & Furer,1968,p.54)。

4.互相給線索(mutual cuing):互相給線索是母子間互動的一種形式並發展成互相的語文溝通。嬰兒給的是有關其需求、愉悅和緊張的線索,而母親只選擇性地對其中一些線索做回應。嬰兒漸漸地改變行為以回應母親所給予的選擇性回應。母親潛意識的需求把嬰兒那些讓它成為這個特定母親獨一無二的孩子的潛能特質給激發出來(Mahler & Furer,1968,p.19)。母親傳達了一種如鏡像反射般的參考架構讓嬰兒那原始自體加以調適。從這些循環的互動中,乃浮現出孩童人格的特質(Mahler & Furer,1968,p.18)。如果母親的鏡射是無法預期的或富敵意的,那麼孩童就具有一個不可靠的參考架構以便予以檢視回去。這麼一來會影響或干擾到孩童的自我價值感。

三、發展階段:瑪勒描述過三大發展階段:即正常自閉期、正常共生期及分離與個體化。在分離與個體化期間,有四個次階段。在這些不同的發展階段中,會有很大的重疊產生,沒有任何一個階段是可以由後一階段所完全取代。

1.正常的自閉:正常自閉期間是從一出生即開始,持續約一個月。在此期間,嬰兒絕大部分時間花在睡眠,似乎是處在一種原始的、幻覺性定向感不清的狀態。瑪勒利用鳥蛋的意象來作為嬰兒封閉的心理系統的一個模式。這個階段的主要職責是讓新生兒能達到平衡,一種在子宮外機體的衡定性平衡(Mahler et al.,1975,p.43)。在這個早期階段中,嬰兒無法分辨到底是它自己本身想要降低緊張()抑或是母親的動作想要降低飢餓及其它的緊張與需求(mahler & Furer,1968,.p.7)。這真是一個未分化完成的階段(Mahler et al,1975,p.49)。

用客體關係的立場來講,這頭一個階段是無客體的。瑪勒保留了弗洛依德對原初自戀的概念,而這正常自閉期間則是絕對原初自戀症之一。嬰兒逐步獲得一點點模糊的覺察,認為需求的滿足是無法由它本身來完成的,必須是來自自體之外的某些地方。

2.正常的共生: 大約在生命的第二個月,自閉的殼開始破裂,而另一個不同的、正面的心理殼或膜開始形成。這個保護膜從心理層面上包住了母親與孩子間的共生窩,並視其為一二元實體(a dual entity)。從第二個月開始,嬰兒具有一模糊的對滿足需求的客體(need-satisfying object)的覺察,而這就是“正常共生”的開始,在這期間,嬰兒的功能及行為舉止就好像它和母親是一個全能體系,一個二元實體(Mahler & Furer,1968,p.35;Mahler et al.,1975,p.44)。在這共通的界限裡,嬰兒就好像具有一無垠的廣闊感受,而這個狀態類似於柯胡和其他人所描述的早期自戀症之原始古老狀態般。

共生的基本特徵是與母親的再現形成幻覺或妄想式的全能融合,特別是兩者(具有)一共通界限的妄想。嚴重受擾的孩童其退化就是退到這樣的融合精神狀態中(Mahler & Furer,1968,p.9)。

好的母愛把嬰兒從朝向負面退化的傾向拉向一種對環境感官覺察方面的增強(Mahler & Furer,1968,p.10)。肉體內力比多的精神集注,特別是腹部的器官,會有一種轉移,轉到週邊來(Mahler et al.,1975,p.52)。此一從肉體內(這是張力經驗藉由排尿、嘔吐等所排出的地方)的轉移轉到肉體週邊(有比較多的觸覺、近距離視覺和聽覺上的覺察)大約是發生在生命第三到第四個月大時(Mahler et al,1975,pp.291-292)。

嬰兒逐漸地在愉悅和好經驗與痛苦和壞經驗之間做區分。從子宮外生命最初的取向是好-愉悅的對照壞-痛苦的刺激。小小的嬰兒是暴露在一個需求、緊張和饑餓的具律動性型態中。這些內在需求只能有限度地緩解,除非在自體之外有著某些緩解。那最終傳達了一模糊的自體與非自體間情感上的區辨是來自一滿足需求的、好的外在來源的重覆經驗。從外在或內在來的“壞”刺激,嬰兒的反應是攻擊,且是藉由跨騎及噴射機制。

對來自外在或內在的“好”刺激,嬰兒的反應是喜悅和伸出迎接(Mahler & Furer,1968,p.45)。在分化的這個層次上,明顯是好的記憶島或記憶焦點被配置在自體上,而明顯是壞的記憶片斷段落則配置到非自體上——雖然要明示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產生愉悅或擔負痛苦其種種性質都是和母親結合一起的。同時,透過嬰兒自己身體內所來的愉悅和不愉悅感覺所形成的原始記憶島乃成為客體及身體自體(body self)四下散落的部分意象(Mahler & Furer,1968,p.44;Mahler & Gosliner,1955,p.198)。在此發展期間,嬰兒傾向集中在它的嘴巴上並且儘可能地吞沒掉愈多的外在客體,時而以噴射的、跨騎的(機制)傾向代之。

蠟燭與皮鞭

潘建志

【腥騷鮮活的性文化】這兩三年來的台灣,瀰漫著一股解嚴後加上世紀末的氣氛。性別和同性戀的議題成為注目的焦點,學者在遊行隊伍中帶領群眾高喊著「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同性戀雜誌G/L風光地創刊。反對黨傳奇英雄施明德的的性史,被李昂寫為暢銷的小說「北港香爐」。過去威權象徵的蔣介石,陷入睪丸是否被野狗咬走的歷史懸案中。台北市議會阻止阿扁市長斷然的廢娼決定,四大天王中的黎明唱著暗指同性戀情的煽情舞曲。許曉丹以裸體結婚快速地撈了一筆。但不止上層社會醉心在慾望的描繪中,網際網路上充斥著年輕人尋找一夜情的留言。媒體仔細地描寫少年如何集體虐殺少女,白案凶手陳進興如何強暴乃至姦殺多位被害人。

不管是言論,行為或是犯罪,「性」活動在台灣的注目達到了高潮,出版商當機立斷地推出了美國金賽博士的舊作:【金賽性學報告】,好像四十年代的美國,人們一致認為台灣必須由維多利亞式氣氛下,性言論保守但性行為激進的矛盾裏解放出來。同性戀是正常,而且是「政治正確」的,未婚生子十分浪漫,婚外情是可以接受的,性產業是必要的,過去視為禁忌的所謂「倫理」,現在是知識份子思想保守或前衛的指標。變裝的紅頂藝人到處上有線電視的脫口秀,大受歡迎,S/M(性虐待與被虐),亂倫,戀童癖,種種的性異常行為也隨時準備好,隨時可以進入公眾的窺視之中。

如果考查美日文化的過去的發展軌跡,我們對台灣現在這一股腥騷鮮活的性文化現象當不覺意外,不過如果回過頭來看明清的筆記章回小說或外國學者的人類學記載,相信台灣人或是漢民族的過去的性文化,未必就是想像中的那麼保守,現在台灣的性現象與其說是性行為的開放,可能最多的還是性言論的解禁。現在台灣人覺得談性論性,已經不是那麼的可恥和帶有污名了。

【性學大師金賽】談到二十世紀的性解放,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當然是美國印地安那大學的金賽博士。從教科書和坊間流行的性指南中,金賽的性學研究是被提到最多的數據。他對現代人性觀念的影響可以說無遠弗界,比方百分之九十的美國男人自慰,百分之八十五有婚前性行為。有百分之三十七的人曾由同性戀行為中達到高潮,而有百分之十的美國人是同性戀,精神醫學診斷系統甚至因此把同性戀由心性疾患中除去。

金賽過去一直被塑造成一個十分講究數據,使用嚴謹統計方法的學者,甚至有許多人文學者還認為,他把性行為當做動物的行為來研究,這種搞法根本是講究科學過了頭。提到他私人生活的部份,他多被描寫成典型的白種學者,熱心教學和研究的,外表英俊,自律,對性問題不預設偏見地而全然客觀,同時是太太的好先生,四個兒女的好爸爸。當初為了回答眾多學生關心的性問題,才一頭埋進性學的研究之中。他的報告長時間被認為是最權威的數據,流行文化歌頌他,光是為他寫的搖滾歌曲就有許多首。金賽長久以來在人們心目中這般的刻板印象,多少幫助了人們相信他的研究的正確性。但最近出土的史料卻反駁了這一點,金賽,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大好人形象」,反而在各種性行為上的親身體驗程度,其實已經到了相當激進的態度。

【金賽的秘辛】這篇連載在八月和九月號美國紐約客雜誌上的文章,名為ANNALS OF SEXOLOGY: DR. YES,作者James H. Jones訪談了金賽生前的朋友和同事,也仔細地閱讀大批的私人信件和日記,披露了長久以來大師不為人知的一面。金賽的真實生活,和我們的印象相去甚遠。比方金賽的太太Calara,不但應金賽之求做各種性實驗,在學生面前赤身露體,甚至在金賽的知曉之下客人做愛,這名仍在世不願透露性名的「Y生先」,甚至指出他還先Calara一步和金賽有同性戀的肉體關係。金賽本身也常在公眾面前赤身露體,在攝影機前自慰,現在還留下的記錄片中,可以看到他一邊把各種物品插入自已的尿道中,還一邊解說如何達到快感。在他手下的研究小組裏,有個研究員的太太在訪談中提到,為了先生的工作,她不得不在鏡頭面前做愛。據金賽身邊的人舉出,他也長期間喜歡從事S/M式的性活動。而他的死因據作者考証,是在一次「自殺」或「自虐」的行為中,拿繩子把自已的雙手和陰囊綁住,吊在天花板上的水管上,再由椅子上一躍而下。因為這次的舉動造成了骨盆腔的裂傷,續發感染而去世。

在這篇報告裏,同性戀,雙性戀,性虐待,雜交,婚外情,性暴露,金賽無不一一親身試驗。而且有証據指出金賽的這些行為不光是為了研究,因為在他年輕時還沒有投身到性學研究的領域之前,他早已經有這些性癖。他晚年甚至對友人講,他突然對和兒童做愛起了性趣。這篇文章中沒有提到金賽是否真的和兒童發生過性行為,也沒有提到他是否做了其它更邊緣的性冒險,(如亂倫/家人戀,戀屍等),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金賽對性的開放態度不但表現在他的性學研究中,也表現在自已的日常生活,甚至是在他的權力範圍,他的家人,和研究小組所組成的小小王國之中,在他的帶領下大家一起實驗和探索和體驗性的種種可能。不過金賽的秘密生活到死前一直不為人知曉。反對者曾一度想以指控他是共產黨來拉下他,(這是麥卡錫時代一貫的拙劣技倆),因為這完全是子虛烏有,所以金賽以他正直的形象,渡過保守勢力的反撲,仍然為當時保守的美國大眾所接受。「性學報告」系列賣出數百萬本,創下學術性書刊的銷售奇蹟,而他的數據直被引用至今。

在接近世紀末的今日,重新挖掘出這段密辛不能改變性解放的潮流於一絲一毫。我們當然能接受「不以人廢言」的想法,又何況保守勢力和衛道人士本來就對性解放運動虎視耽耽,這段八卦不過是逆流中的一個泡沫罷了。只是,金賽的生前私人行為,讓我們想到有沒有可能他的所謂客觀,會受到他自已的主觀性取向的影響?

【百分之十的同志迷思】對精神科醫師而言,第一個問題的同性戀的盛行率,金賽的報告中斷定確定同性戀的比率是百分之十,這大大鼓舞了同志們現身(come out)的勇氣。但是之後的十數個大規模而嚴謹的精神流行病學調查,卻發現沒有這麼高的同性戀盛行率,多在百分之一到四之間,和金賽的研究相去甚遠。

這篇文章中提到不少金賽做研究的方法,其實以精神醫學計量研究的眼光來看可能不及格。第一,金賽雖然強調問卷,但他詢問時並不是全然採非引導性的問句,他反而常常當場斥責訪談對象在性問題上不夠誠實。第二,他的對象來源是滾雪球式的,也就是以朋友,同事,學生,家人為核心,再找這些人認識的人,一步一步擴展他的研究範圍,他常常對來訪的人施測,也會跑到監獄中訪談來增加樣本數。這種取樣的方法對今日做流行病學研究的人來說是相當不可思議的。第三,金賽喜歡在會談不做記錄,他對自已的要求是,在會談過程中要一直盯著受測者的雙眼,來辯別對象是否正在說謊。他問問題不以固定的結構,而是看情況在各問題組中跳來跳去。訪談結束後,再以自已發明的一套外人無法了解密碼系統,來記錄問卷的結果。

金賽的這種研究方法,以基本的流行病學方法學的角度來看充滿了問題。當然,所有的問卷式的研究方法,都會有受測者提供錯誤訊息的偏差,但是這可由附帶的研究和統計學的校正來改進或是註明誤差值。但施測者絕對不能主觀判斷受訪者是否在說謊,因為這有可能是施測者自已的偏見。研究樣本更是流行病學研究最講究的東西,除了滾雪球式的研究方法太過可笑,金賽連記者,訪客都要會談且納入研究的作法,讓人想到的是他是個建立公眾關係的高手,甚至是有能力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催眠周圍人們,讓人們相信自已信仰的大師,而不是一個客觀的科學研究者。

我們不能說金賽就一無可取,畢竟他的思想法對人類心靈的開放仍有助益。我們只能問為什麼會這麼容易相信所謂的「大師」,乃至「權威」。因為40年代美國大眾仍然保守,所以金賽不能公開他的同性戀乃至S/M性生活。人們需要他的正直形象,須要在言論市場頂端的學院教授,來為他們日漸開放的性行為背書乃至辯論。在金賽光圈下的他的家人,同事,無不受到影響而在性態度上和金賽趨於一致。如果以S/M遊戲中的主從關係來看,金賽成功地把自已放在文化的主宰地位,將他周圍的人們鞭劄引領到各種性的邊陲地帶。「學術」在這種遊戲中,扮演了蠟燭與皮鞭的角色,人們在閱讀「金賽的性學報告」之時,先是驚訝,再是羞愧自已的保守,之後相信這是科學的沒有錯誤的統計,最後完全被這個主人征服,投入性解放的興奮之中。

【玩S/M的大師們】S/M的原名是Sado-Masochistic,意指性虐待-性被虐待,是精神病理學中少見的直接以人名命名的精神病理現象之一。這個名詞來自兩位十九世紀的惡搞人物。前者就是大名鼎鼎的薩德伯爵(Marguis de Sade),他成除了在小說中細膩地描寫了各種不平凡的性活動,包括雜交,雙性戀,S/M,戀屍癖,虐殺,閹刑,嗜糞癖,等等不一而足,只拿他當「性虐待」的代名詞還太小看他了。他的性取向不但表現在文學中,也在生活裏身體力行,最後因為不為當時社會所容而老死獄中。S/M一詞的後者則是奧國的小說家梅哲克(Lepopold V. Sacher-Masoch),他是非由被鞭打才能性快感,不得所好時則靠寫小說來抒發,因此成為性被虐的代名詞。

另一位大師是法國思想家的盧騷,在自傳「懺悔錄」中記載了他如何追求被女人鞭打的快樂,但之後又因道德觀念的束縛而痛苦不堪,所以寫書作為告解的手段。還有一位S/M的重要人物,就是當代講述權力和身體,性以及語言關係的大師傅柯,據後人考証不但是同性戀,也是S/M的愛好者之一,傅柯曾說S/M的本質是 : "藉由一種能夠產生性快感或身體快感的策略性遊戲,來演出權力的結構",倒也和他的一貫主張相符。傅柯喜歡和陌生男子一夜風流,最後於1984年死於AIDS,趕上這種病還不廣人知時的第一批受害者。傅柯和金賽一樣,在生前並沒有選擇「現身」,在死後大眾才慢慢知道他的癖好。

薩德,盧騷,傅柯和金賽在西方的文學,政治,哲學和性學上不但占有一席之地,往往還曾是一時支配性的角色。也許有其它更多的歷史人物也曾醉心在這類性遊戲之中,只是我們沒機會知道他們的另一面。我們當然不能從一個人的私人性生活,來評斷他的思想,但更值得玩味的是,我們在大師們權威和啟蒙的光環圍繞下,如何接受了他們的激越前進的思想,最後進而熱情的擁抱?為什麼非要靠學者帶領,我們才有勇氣說該對自已肉體「自主」,採取「開放」的策略?一本內容可疑的又是針對美國人的「性學報告」,為何成為台灣書商炒作的對象?我們在S/M中看到的主從權力語言運作,痛苦和快感並陳的現象,是不是也以拿來看待「大師們」和我們這些「被啟蒙者」的關係?如果西方文化是台灣殖民地的蠟燭與皮鞭,我們是否已經陶醉在鞭劄和受支配的高潮中而渾然不覺?(完)

佛法與心理治療的親密對話

李孟浩

第五個障礙:修慧的認知失調圓舞曲法師: 這種信心療法在大乘佛教有非常悠久的歷史,因為大乘主張人人應信解如來法身的果德,才能以智慧查證「疾病本空」的道理,讓地、水、火、風等四大失調的苦患自動消失。問題是這種「觀析治病」的智慧法門,沒有幾個人做得到。所以,天台智者大師指出玄觀不行的人可以令心王住於丹田、足下、或患部,或者是善用各種呼吸氣息的調節法門,也能除滅病苦。但是,沒耐心修止觀法門的人還是很多,這些人就得靠修福懺悔或是持誦咒語的方便法門,才能得到治病的效果。你看,智者大師把信仰療法分得多清楚,從最高的玄理觀照層次,到基本日用的止觀法門,再到緊急救援用的懺法和咒術,真是中國史上第一個試圖「打破咒術迷戀」的醫學分類原則。日本天台學者安藤俊雄就指出,智者大師的醫學思想可說是集南北朝時期醫僧學派之大成,而且其檢知善惡根性的分析方法,具有近代精神醫學的性格。可惜的是,中國佛教不像西藏佛教有教權制,沒辦法有醫僧組織來繼續研發佛教的醫學思想,所以智者大師的止觀醫學經安史之亂後,就差不多失傳了。

有時候,我深深覺得歷史在開信仰療法的玩笑。你想想,古代人在欠缺醫療服務和醫學知識的情況下,被迫要追求無形面力量的支持,因此由各類神佛經紀人開發出來的信心療法簡直是五花八門,吃香灰和喝大悲水是最經濟、最普遍的,助印善書和念大悲咒也很流行,習靜養生的反而很少。可是,現代人在心理壓力倍增的情況下,反而學會欣賞習靜養生的法門,以減輕過度依賴藥物的情形。想當初,各種西藥引進台灣後,信仰療法的地位就一落千丈,淪為神棍騙飯吃的玩意。直到成人的慢性病沒辦法根治的情況很普遍後,很多神佛經紀人又因為渴求咒術力量的市場需求,開始以新興教派的組織方式,重拾信仰療法的飯碗。而我們正統佛教才又因此機緣,開始重視信仰療法的科學研究。

不過,有你們哈佛醫學院這種努力,至少可以幫助我們快點找出信仰療法的科學法則,揭開它過去的神秘面紗,好讓信眾了解治癒的關鍵不在於師父的加持力量,而是在於你對師父的完全信賴。這種師徒的信賴關係會發揮某種「自我暗示」的作用,讓你產生一股生命得到安頓的歸屬感,因而啟動了潛意識的自癒系統。所以,我跟一位徒弟說:「當你真正相信宋七力會把神力送到你身上時,你的安定心情會自動活化免疫系統的功能,讓病情好轉。問題是宋七力會藉此移情關係,強化你對本尊的偶像崇拜心態,卻不會向你說別相信那套本尊最神聖的屁話。可是,菩薩卻會勸導你不要因為這有求必應的護佑力量,就崇拜祂的神威,那沒什麼意義。真正的重點是在祂藉此靈驗的感應力量,讓你信任集體潛意識深處那兒,還是有股慈悲能量在運作。每位菩薩的初發心都是跟你一樣,經過這個感恩的歷程,才來加入諸佛的悲願陣營之中。所以,祂們希望你也能以這種對於大愛的基本信賴感,很自然地以感恩的心情學習菩薩的作為,去讓人世間再度充滿愛與信賴的關係。」治療師: 沒錯,新興教團的門徒往往有很頑固的情感轉移現象。他們很容易退回到童年依賴父母的心理狀態,認定上師就是神聖的父性或母性的化身,而且不太容許旁人用理性的觀點來討論這件事。我們發現有很多大師認為這就是完全「臣服」上師的表現,絕對不是對於上師的病態依戀。因此,這些大師會刻意營造更多「個人崇拜」的儀式,搞到最後,什麼東西都可以變成上師的加持物,上師的相片也成了最大的安慰品。

此外,新興教團為了募集建造「上師王國」的資源,也喜歡製造上師崇拜的集體歡樂氣氛。所以,他們只允許你把沉浸在上師神性面的熱度不斷提昇,卻絕不鼓勵你把討論上師人性面的意願付諸行動。因此,這就更加會讓上師和門徒之間的信賴關係變質,成為一種「共依存(codependacy)」 的狀況。也就是說,上師會扮演彌賽亞那種救世主的角色,否認自己有任何個人需要或人格陰影面的問題,一心只想去拯救在紅塵受苦難的門徒。相對的,門徒也自甘卑微,放棄一切的自我主張,投入上師的保護傘之下。

我們治療師對於案主的情感轉移,雖然有時後不免還是會陶醉一下,但基本上是抱著十分提防的心態。因為,很多案主找到合他們理想父母或理想情人品味的治療師後,很多找不出原因的病痛就消失了。他們是很高興,不過我們內心可就掙扎了。因為,我們很清楚這是典型的「依賴症候群」,我們必須考量案主的心理危機是否已經緩和,好來決定何時撤除對於案主的心理支持,轉而鼓勵案主以心理成熟的獨立性,來面對自己的情緒障礙問題。否則,一直讓案主盲目依賴我們的權威角色,他們就永遠沒有成長的機會了。

法師: 說實在的,在解脫道上,修行人有太多的無力感,誰不想找個上師來依靠。而且,禪宗和密宗裏頭,有太多講上師和弟子之間「以心傳心」的美麗傳說,這些都會強化了弟子「萬里找尋終極上師」的渴望,也給了新興教團的教祖可趁之機。因為,這種渴望會蒙蔽了弟子的理性判斷能力,使得他們想說要「放下自我」,好好享受一下身為「上師迷」的快感。這種心理跟新人類以「劉德華歌迷」身分自居的心理,老實說沒什麼不同。所以說,對於上師的崇敬和迷戀,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講到這點,我又要回顧佛教的發展史了。當初,釋尊要滅度時,一再強調我不會像婆羅門上師一樣在掌中握著秘密教義不放,也不想讓整個僧團有依賴我的心態,你們只須安住於生命的緣起法,如果你們對於苦惱還滅的教法和僧團的戒律有什麼問題,就以對待朋友的方式來發問,不要因為太過尊崇如來,而保持沉默。所以,你想想看,這種強調眾生皆有平等的資格,作為共修緣起法伴侶的做法,根本不能被印度的種性階級制度所接受。也因此,大乘佛教為了適應印度的生存環境,開始採納婆羅門上師制的做法,但是佛教上師的殊勝處是正觀緣起法的般若智慧,不是印度教上師那種梵我合一的神聖實在性。所以,解脫還是要靠觀照能力的開發,不能靠神秘的解救方式。

可是,一般人的心態還是渴望與神聖實體合一的寵愛感,那種觀照我執的共修盟約就不是很討好了,而這就會產生認知失調的心理衝突。

於是,眾生都在納悶解脫到底是要靠自力修行,還是要靠他力救濟呢?而這也就給各派教祖一個經營的空間。新興教團最典型的做法就是把神秘的救濟手段和世俗的快樂主義結合起來,並且鼓勵你只要投入教祖的神聖家族,就可抹煞掉過去人我關係經歷中一切不愉快的無助感,反正世間事物一切虛幻,唯一值得留戀的就是教祖的大愛。

畢竟現代人最需要的附加價值就是快感的享受了,如果要他們不玩以上師為核心的拯救遊戲,而要老實地面對現實的自己,那就需要開發觀察自我的知性樂趣,你才會發現真正可貴的上師就是你周遭的人,他們都是業力的神聖工具,好讓你能領悟緣起法的真義。

治療師: 我想,上師之所以受歡迎,跟現代人的憂鬱症有關。而且,東方人又特別會壓抑自己,不太敢倒出自己的情緒垃圾,再加上為了掩飾自己長期的情緒低潮,還要費心替自己的憂鬱症戴上各種「身體不明苦痛」的面具。所以,在活得這麼累的情況下,我觀察到很多中年婦女抒解心情的方式是去廟裏當義工,從師父那邊找尋安慰。師父這些把人生看開的樂觀話語,會讓她們提醒自己不要再陷入悲觀和絕望的負面情緒和想法裏頭,就把那些無法盡如人意的事情當成是消業障好了。

問題是這種看開一切的宗教信念,跟積極思考的功能一樣,在掌握自己心念的動態時,重點只擺在「善的意志」上頭,弄得大家只能講美好感覺的話,不能討論和分析人事是非的複雜緣起,而犧牲了對人性欲望和陰影面的深度認識,並把這部分的問題以「一切隨因果,自作自受」這句話帶過。我是覺得這樣的話,信徒根本沒法培養如實觀察生命緣起法的智慧,難怪他們會隨便投靠上師,甚至覺得一切都是命,這些都是低自尊、無自我主張的表現。

法師: 你的擔憂,我很清楚。我有次就跟我徒弟開玩笑說:「你給小孩灌輸林清玄的光明思考後,會不會擔心小孩因此不知提防人心的險惡,而又去買劉墉的《我不是教你詐》,給他們看。」結果,我徒弟真的跑去買,還說:「師父啊!現在排行榜上,已經不是林清玄的天下,也許是掃白、掃黑、掃黃、掃宗教的結果,《我不是教你詐》已是一路長紅。」我說:「別傻了,林清玄只是轉戰有聲書市場而已。其實每個人都有洗洗光明浴和小心黑暗路的需求,只不過我們這個社會以前特別會把宗教打壓成黑暗悲觀面的東西。所以,你看天華的《西藏度亡經》出多少年了,即使這本書得到國際學界的肯定,也沒有引起社會的重視。直到這種對死亡的恐懼被臨終關懷的理念取代後,社會才重新肯定每個人都有了解死亡的需求,因此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書》也開始紅了。」所以,從心靈書風潮這種光明面和宗教亂流大放送這種黑暗面的光影交錯現象,我們正統佛教也開始思考佛教的「人間性」可能要多配合各種人間科學的知識,才能避免宗教信念被濫用的危險性。也就是說,人間性的重點要從以歡喜心做功德,轉移到與善知識論人生智慧,才能讓宗教信念不會只抱著光明和諧面不放,而能對人性的整體構成有更深刻的認識。在這一點,我就很佩服天主教為了面對二十一世紀的宗教融合課題,進行「糾正歷史」的計畫,對於天主教教義的「反猶太錯誤」,向猶太教領袖道歉。同樣的,中國神佛交融的過程也快兩千年了,實在是有很多的歷史教訓,值得重新學習和探討。可是,我們的進度實在是很落後,像是有關淨土宗的討論,往往落入宗派是非的窠臼,一直沒辦法用思想史的角度,來深入討論這些宗派信念的歷史生命。

治療師: 所以,我們在強調靜坐的「鬆弛反應」面和「信心效應」面之後,發現有些病人不在乎自己是否進入鬆弛狀態,反而狂熱到堅持只靠宗教信念的力量來擊退疾病,就覺得這實在太離譜了。因為,很多病痛與你個人的情感困境有關,如果你不去觀察病痛背後隱藏了什麼情感衝突,反而是把這個病痛判定為業力作祟的報應,那你就根本無法以寧靜的心情去接納這個病痛的考驗,去領悟到病痛的生活啟示。

比如說,很多中年婦女會有「腹部脹氣」的慢性症狀,醫院檢查不出腸胃的毛病,去神壇和寺廟消災解運,也沒多大的實質幫助,最後就冒著被人懷疑精神病的危險,來看心療科。我發現這些婦女同胞都是「怒氣往肚子吞」的類型,她們從小就被教導不能表達任何焦燥情緒,要溫柔照顧家人的生活需要,因此在腹部累積的感覺和情緒就開始抗議,要求宣洩。可是,她們對於憤怒感的流露很恐慌,怕會失控,覺得還是悶在肚子好了。所以,她們還幾度拒絕用捶枕頭的方式,去紓發肚子裏的負面情緒。我就告訴她們要用平常心,來欣賞自己經歷憤怒感的整個宣洩過程,就會知道「看護負面的感覺」和「訴諸傷害的行為」是兩碼子事。然後,她們就覺得鬆一口氣了,並且了解到只要多讓感覺能自然的宣洩,不但腹脹的情況會自然好轉,也不會去做出一些變相傷害自己和別人的行為。

其實,就信心療法而言,成功的案例固然是有,失敗的案例更多。所以,病人在病痛一直沒根治的情況下,有時會對「科學的生理鬆弛」和「神秘的宗教信念」這兩者,不知道怎麼樣取捨,而陷入認知失調的惶恐不安之中。因此,我們開始把重點轉移到靜坐的「正念觀照」面,以輔導病人不要拿宗教信念把病痛化成仇敵,也不要對病痛產生恐懼和抗拒的心理。就跟臨終關懷一樣,我們鼓勵病人把病痛當成朋友,好好觀察自己對病痛的情感反應,並且要向心靈深處探索出一個包容病痛的直覺空間。不過,這主要是受到小乘內觀禪的啟發,像智者大師的玄理觀照,我們是覺得太高遠了,有點不太實用。

提倡這種正念訓練的醫師,主要是波利森科(Joan Borysenko)和卡巴金(Jon Kabat-Zinn)這兩位。他們在哈佛醫學院的教學醫院中,設立「身心互動診所(Mind/Body Clinic)」,專門教導病人由正念訓練來覺察身體感受的流動和變化(minding the body),然後病人就能發現這個「苦受的觀察者」,竟然可與心中那些憂傷的感覺內容分開來,而且對於那些折磨人的思緒和壓力感,也不再那麼容易驚慌失措,因此就逐漸能不再扮演「病痛的受害者」。如果病人練習得力的話,就能放開「我無法控制身體」所引發的無助感、憤怒感和緊張感,並能以丹田為中心來活在當下,培養注意力的柔活性,以開始修復心靈創傷的工程(mending the mind)。

雖然,我們採用小乘的正念法門,來讓病人了解觀察者和受害者的區別,但是我們很尊重身體的生物性情感,也很重視病人的自我認同是否健全,不會去鼓勵病人厭離色身,觀身無我。因為,我們觀察到很多誤用無我原則的案例,他們通常都有內在的空虛感,對於自我成長的心理課題和社會歷練也不是很感興趣。所以,他們就覺得佛教講那些無我的話很貼心,這個世間確實沒什麼好值得奮鬥的,這個身體也一定會敗壞,整個大環境的氣候都跟我內心的蕭瑟感受很相近。也因此,他們乾脆否認自己有任何「生命不完整的感覺」存在,這樣子的否認明明就是一種自欺,他們卻認為這證明了自己達到了「太上無情、至人無夢」的境界。

法師: 唉!你說到我們最困擾的問題了。在過去,這種不當運用厭離觀所造成的傷口,貼幾塊「人生淡泊樂逍遙」的 OK 繃,就可以交待過去了。現在的話,如果光講形而上的樂觀信念,不但沒辦法撫平現代人內心的騷動,可能還會被弟子反質詢一番。我就曾被一位感受細膩的弟子,質問過一次:「師父啊!你上次說,只要打好無常觀的地基,就可降低你的欲求和期望,達到逍遙自在的境界。我照做的結果,心情是比較安定,可是又覺得自己好像變得有點情感麻木了。師父就教我別忘了大悲心的天花板工程,我也盡心裝修了,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光會憐憫別人的苦難,卻不會疼惜自己的灰暗地帶。師父,你能不能老實告訴我,你從觀照人生無常到生起大悲心的過程,有沒有過任何我這樣的感受?」我就說:「當然有啊!你的情況就是古人說的枯禪,師父以前也有這種生命熱情的窒息感,還想把它美化成靈修的清貧境界。後來,我看到耶穌會的靈修文獻,內容說皈依者在現實生活的風暴中,神枯和神慰會交替出現,只有老實面對人性面的混亂感受,才能帶我們進入更深的感性皈依與自我蛻變。我才恍然大悟到自己誤把專注和放下的技巧,拿來壓抑和避開過去的創傷和心結,這樣子做,實在是有愧於釋尊的中道教誨。」所以,我那時後就開始重新思考釋尊修苦行的動機。你要知道,他當時已經修成無色界定,早就可以在定境中安享靈性的喜悅,只要繼續打坐下去,求得梵我合一的神聖恩寵,是絕對沒問題的。那他又何苦只為了出定後的現實煩惱,去過六年的苦行生活呢?佛教經典中雖然沒有描述釋尊這六年的心情故事,可是我覺得他一定比我那位弟子敏感一萬倍,所以他才能毫不陶醉於入定的靈性喜悅,反而以最劇烈的苦行實驗,去試圖超越那出定的現實苦惱。可是,那時後苦行林的苦行者會互相比較虐待肉體的程度,以評估誰對梵我表態的忠誠度最高,好確定自己可以贖回那脫離輪迴圈的靈性自由。

你也許會笑說,這是一種悲觀主義和贖罪情結混合而成的精神病態,但是古代人認為只有加強感官的痛苦警訊,才能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沉迷於感官的快樂,因為感官就是令人與神隔離的監獄。所以,當你們中世紀各地主教的私生活太過腐敗時,也才會出現這種專修禁欲苦行的修士傳統。也因此,釋尊足足花了六年時間,才開始質疑說:「苦行固然肯定了我的宗教熱情足可抗拒世俗的情欲誘惑,也能證明自己是一位聖潔的犧牲者,可是苦行有助於真正的解脫嗎?」我想,他也開始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有股吶喊:「我窒息所有欲念的代價,難道只是換來服從梵我的聖潔之名嗎?這種把自己極度卑微化的苦行生涯,跟把自己極度偉大化的修定生涯,難道不是兩個極端嗎?」釋尊決定聽從自己內心的吶喊後,他就拖著極度疲累的皮包骨身子,走出山上的苦行林,來到山下有菩提樹遮蔭的梵志村,看到村姑拿乳糜來供養時,他就很坦然的接受了。我在猜,他那時候的感受應該是:「我不再想為了向梵我表態的苦行癖,而硬是毀了當下這一刻的美感,也許這就是中道的開始吧!」後來,釋尊在菩提樹下打坐時,他對於那種「強迫自己停止呼吸是最接近梵我」的苦行信念,也不再理睬了。反而,他開始學習去欣賞自己的出入息,並在一呼一吸之中,去仔細觀察煩惱念頭的浮沉起落,觀察到最後,就發現這些煩惱心念的內在壓力,能夠用一種既公正又慈悲的注意力,來加以解消,而獲得苦惱息滅的清涼滋味。這種注意力又稱「淨法眼」,能夠幫助我們看清「本心妙用」如何被「自我情結」堵死的過程,並且爭取到「苦惱條件」與「苦惱反應」之間的緩衝空間,以如其所如地觀察到煩惱的本來面目,進而釋放掉這些過去會激發你苦惱反應的情緒障礙。所以,我很贊同你們處理「宗教信念偏執狂」的做法,強調靜坐的正念觀照面,來均衡一下信心效應面,正是符合大乘「信解並重」的精神。

治療師: 不過,你們慧解的對象可是那種非常形而上的玄理,專門說些煩惱即菩提的圓融話語,來讓騷動不安的心可以暫時進入冬眠狀態。雖然,這是一個非常「精明」的辦法,可以用絕對真心的超越主體,來包容經驗主體的現實煩惱,讓信徒在煩惱的當下,直下感受到一種形而上的道德安慰。你們也許會說這是「聖人撥轉人心之妙用」,讓眾生可以把注意力的焦點從「盲目的生存意志」身上,轉至「如來藏的靈性子宮」。我們是覺得你們這樣做,等於是掉頭不管產生這些煩惱的人性動態和歷史情境,而光講只要你信這個「真心靈知」的話,念頭一轉,這些煩惱馬上可被菩提心念所取代。這種焦點轉移固然催生了中國素以「圓融無礙」而自豪的人生哲學,但是卻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固著(fixation)現象。

我舉一個案例來說好了。有位婦女來找我說:「我先生是位修行段數很高的人,擁有一群跟隨他的同修。可是,他為了領導那個小團體,冷落了照顧家庭的責任。我也算了,不跟他計較。氣人的是,他還說自己這樣是為眾生而活,那我為家事而忙碌,難道就是比他低級嗎?

但是,每次一吵起來,講理又講不過他。」我就跟她說:「修行人喜歡用道德勸說的方式來幫助人,有時後一弄不好,關懷別人的苦惱問題,往往就變成干涉別人的行為意志。如果,關懷變質為干涉的比例愈高,表示他的支配欲愈高,相對的,同理心也就愈差。所以,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