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期

1997-08-15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另一個人的某種形式團體的記錄(一)

易之新

日期:八月八日 主講人:無盧志彬去加拿大參加為期三週的工作坊,會缺席三次。會前就有點搞不清楚輪到誰主講,易之新和柯毅文認為跳過盧就該輪到潘建志,但潘認為應該輪到李孟浩,偏偏李最近搬家,聯絡不上,最後潘只好做準備(後來對照蜉蝣論壇的記錄才確定應該輪到李孟浩)。臨開會前,陳登義才知道今天是父親節,女兒專程從臺北下來請他吃飯、看電影,無法出席,而潘帶了一卷「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錄影帶來,卻沒有帶放影機(易之新家沒有放影機),四個人於是決定閒談一番,下兩次則分別由李和潘主講。

由於每一個成員所需蜉蝣論壇的份數不同,決定以後成員也比照訂戶每本繳五十元,而不再像以前那樣每人繳固定的公費,但仍要繳開會所花的點心費用。論壇則每期印四十本,多出三本由盧保管,以備不時之需。至於陳登義臨時才通知不能參加,大家一致決定依以前的規定請他奉獻五佰元公費(竟然沒有一個人被陳的父女之情感動!)接下來大家開始聊天,先談到圍棋,柯看到易四歲多的女兒在學圍棋也想去學,易建議他先看書並從實戰中體驗,等有一定程度以後才考慮找老師教,潘則想到為什麼電腦還不能像西洋棋的「深藍」一樣發展出高段的電腦圍棋,易興致勃勃地想教大家學圍棋,卻一個個都敬謝不敏。李由於最近妹妹帶兩個小孩回家坐月子,深深體會養小孩的辛酸、困難,一直向易check小孩在一、兩歲時是不是都真的很皮,並大嘆貧賤夫妻百事哀(這些談話不知會不會強化團體中幾個單身老男人不婚的想法?)接著由「北港香爐人人插」談到兩性有外遇的差別、對同居或試婚的看法、晚婚的壓力等等。然後談到移民國外的適應、不同背景的華人在海外不同的表現等,由於只有柯有過長住國外的經驗,就請他發表經驗之談,結果發現他獨來獨往,和一般聽到的經驗不太一樣,但易認為柯不是獨來獨往,只是較被動,因為每次有什麼團體活動找柯參加時,他也多欣然前往,柯點頭微笑(這是他的招牌反應,不知是否真的同意?)好像還漫談了許多話題,但我不太記得,寫記錄時只是在疑惑這些南轅北轍的話題是怎麼連貫起來的?也許該錄音下來,才能有更詳實的記錄吧。

少了兩個人,團體顯得有點意興闌珊,加上柯眼睛不舒服,八點多一點就結束了這次沒有主題的聚會(其實純聊天也很不錯,不過少了女性的意見,對於牽涉到兩性的話題,我總是覺得不能盡興。)註:八月十一日中時晚報13版周靈芝(小姐或先生?)介紹本刊物,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很大的鼓勵,目前長期訂戶已達二十位,也很歡迎讀者從網路中給予回饋。( 易之新記錄 )

論約伯記第四章

柯毅文

第四章:令人遺憾的安慰者約伯獨白結束後,他三位朋友也打破了那可貴的沉默。他們被約伯偏激的言詞嚇壞了,他們想,約伯大概是瘋了,竟然會因為受苦而口出惡毒的話語,絲毫沒有懺悔的意思。然而,這些友善的神學家朋友們認為,很顯然的,約伯應該為他的不幸負責。他們認定的是賞善罰惡的教義,並且準備為這教義來辯護。約伯在開始時也有相類似的看法,然而從切身的經驗和對上帝的信心開始,最後他終於放棄這個想法。約伯清楚知道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因此和賞善罰惡教義並不相稱,他因此而慢慢開始知道一點如何去談論上帝的方法。

「為了你的好處,你應該採納」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如果約伯沒有犯罪,那麼如何來解釋他所遭遇到的不幸?約伯的朋友想幫助他,但是他們只從自己的神學世界觀出發,他們之中的長者,以利法,首先開口勸勉他那不幸的朋友,以利法知道他說的話可能對約伯是太嚴厲了些,但是他認為必需提供正確的教導:約伯啊,我若發言,你厭煩嗎?

我忍受不了長久的沉默。 (4:2)這些教導的中心點,也是以利法和其同伴們深信不疑的想法,就是上帝會懲罰邪惡的人,並獎賞正直的人,以利法挑戰約伯說:想一想,有那一個無辜的人喪亡?

有那一個正直的人遭殃?

我看見耕種邪惡散播毒種的人,他們都收割邪惡的後果。 (4:7-8)一邊是健康和財富,另一邊是疾病和貧窮,這便是上帝裁定給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人不同的結局。問題是如何將這原則應用在約伯身上,現在似乎要用反推法:如果約伯受苦,那麼他一定是個罪人,縱使他自己並不自覺。這邏輯沒有例外,以利法甚至可以從日常生活中找到實例來支持他的論點,「想一想」和「我看見」都是在指實際上的例子。

以利法的宗教倫理概念是建立在「賞善罰惡」的信念上,作者寫作的目的則是要挑戰這信念,要指出它既不合乎現實,又容易誤導人。那時,約伯的朋友們催促約伯要接受這信念並將它應用到自己身上,以利法代表那三位朋友的神學立場,並很有信心的下結論說: 這是我們所觀察的真理;為了你的好處,你應該採納。 (5:27) 以利法曾經努力地想知道真理,並且也得到了結論。他仍然保持友善,但是卻很執著。

事情很明白了,約伯之所以遭遇橫禍是因為他犯了罪,想要否認這真理的人豈不是在說,他比上帝還要更明白公義嗎?(4:17) 因此,約伯的首要責任是認罪並祈求上帝的寬恕。以利法建議約伯道:「 至於我,我要尋求上帝,向他陳述我的問題。」 (5:8) 約伯拒絕這樣的建議,因為他找不到自己有什麼罪。

比勒達和瑣法依序和約伯對話,他們重覆以利法的論點,沒有增添什麼新的內容。這三位朋友深信賞善罰惡的教義,辯論繼續進行著,而他們對約伯的頑固也越來越生氣,言詞慢慢變得反覆而有攻擊性。

約伯朋友們闡述的是一套簡單易行,而且能適用於每個不同人的方法理論。這套理論因為極其簡單,所以非常的有力,這是約伯記作者那時代人們普遍的看法,每個宗教心靈在思考時也常常容易會浮現在他們的腦海裏。對於在世上擁有極大財富的人,這是一個方便而可喜的教義,而對於生活匱乏的人來說,它會令人自暴自棄並產生罪惡感。教會歷史當中,「上帝賞賜誠實認真的人,處罰懶惰犯罪的人」這個觀念常常浮現在某些基督教思潮當中,因此而讓賞善罰惡的教義不時以新的面貌出現。

我是無辜的朋友們的回答引起約伯激烈的反應。然而,這也因此能夠幫助約伯放寬他的心胸,發現新的境界。

事實上約伯在理論上也同意朋友們所說的,也就是當時所流行的倫理教訓,不同的是,他並沒有那麼有把握。他的懷疑來自於他的痛苦經驗,但是這一些並沒有令他否認上帝。約伯悲痛的對以利法說:但願有人把我的災難秤一秤,有人把我的愁煩放在天平上;

它們比海灘上的沙還要重;

因此,不必因我的話粗魯而見怪。...上帝為什麼不照我祈求的賜給我?

他為什麼不聽我的禱告?

但願他把我殺了!

但願他把我壓碎!

僅管我目前有深重的痛苦,只要曉得他要消滅我,我也將歡喜雀躍。

我知道上帝是神聖的;

我從來不敢違背他的命令。(6:2-3, 8-10)約伯表達他的歡喜雀躍時帶著些許的驕傲,他並沒有褻瀆神。然而他也看到他這些抱怨的言語可能已經超過了他想說的,但是在痛苦之中他並沒有其它方式可以來發舒,因此他祈願有人傾聽並給他答案。現在他覺得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更為孤單,和朋友們的對話討論很快的變成好像是在問道於盲。這些神學家所精通的教理讓他們沒有辦法聽到其它人說的話;他們自己話語的回音將他們的耳朵掩蓋住了。約伯對他們說:如果你們閉口不言,或者有人會以為你們聰明!

現在請聽我的抗辯;

留心我的訴願。(13:5-6)(待續)作者:Gustavo Gutierrez譯者:柯毅文 8/15, 1997

再決定治療教室(5)

易之新

合約之三 需要修改的合約---父母式合約所謂父母式合約是指案主「必須」實行的合約,例如:控制食量、戒煙、戒酒、戒藥癮等均屬父母式合約。我們只在兒童自我也參與且願意的情形下才接受這種合約(否則案主也做不到)。

有時父母式合約不易診斷,因為對一個人來說是父母式合約,對另一個 人卻可能不是。如 周夫 因為生氣而影響與別人的親密,希望能改變自己的生氣(兒童合約);而 葛登 也想改變自己的生氣,卻是一個父母式合約,他最近結婚,因兩歲小孩對繼父的正常反應而經常生氣, 葛登 自己小時很聽話,習慣壓抑自己的生氣,並以罪惡感取代,現在他只要對小孩稍感煩燥就有罪惡感,我們不接受他原來壓抑生氣的合約,反而建議他面對自己的生氣,學習果斷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

由下面 安妮 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當一個人說:「 我必須 …} 」的時候,其實是在說他並不想要。

安妮 :我的問題是保持房間乾淨。 (稍停) 我必須保持乾淨。

梅瑞 :為什麼? (通常我們會在案主認為理所當然的時候這樣反問。)安妮 :因為它太髒了梅瑞 :那又怎麼樣?我幾個小孩還小時,我在家裡陪他們,家裡亂七八糟沒時間整理,我就把吸塵器放在門口,一有人按門鈴,我就可以在開門前先抓住吸塵器假裝正忙著整理房間。

安妮 : (大笑) 可是我必須 …}梅瑞 :當然你必須,像你這樣好的人 …} ,如果你沒有把房間整理乾淨,你能做的就是有罪惡感。

安妮 :你真有趣。

梅瑞 :我知道,而且有趣的人可以不用去做這些整理房間的傻事。

安妮 :好吧,如果你不接受我這麼好的合約,我真不知道這個禮拜在這裡要做什麼?

梅瑞 :狗屎,那你是準備浪費錢了?如果你不能打掃房間,至少可以把心靈打掃乾淨。

安妮 :別在意我剛才的話,我要不帶罪惡感,快樂地在這裡參加活動。

鮑伯 在另一個例子中用不同的方法來處理父母式合約,在一個為精神科醫師所舉辦的一日工作坊中, 鮑伯 向一群聽眾演講後,有人請他示範訂定合約的技巧,這個人自願上臺當案主。(由於沒有錄音,所以記錄是根據後來的記憶。)鮑伯 :你今天想改變自己的什麼部份?

案主:什麼?

對一般治療師來說「今天要改變什麼?」是個很奇怪的問法,因為他們接受訓練時多半是準備要長期、持續地面對案主。但是,這個問題最重要的是提醒案主,改變是可能的,而且在今天就是可能的,不是下個月或明年的事;同時也提醒案主自己要為改變來負責。有些治療師會問 「你想要處理什麼問題?」 鮑伯 喜歡用「改變」,因為案主可能會處理、處理、再處理,卻毫無改變。

案主:我想可能我應該要…鮑伯 :想…可能…應該… ( 鮑伯 強調這些逃避性的字眼)案主: (大笑) 我希望自己不再拖延事情。 (他舉了一個拖延著作的例子。 )鮑伯 :你拖延的時候會對自己說什麼?

案主:我痛罵自己,對自己覺得難過又生氣,還有罪惡感。

在我們的經驗中,問題不在於拖延,而在於一個人拖延時如何看自己。一般人都會自責,有很糟的感覺,承諾要做得更好,而且非常執著於沒有做完的事情。我們較傾向去訂下停止自責的合約,這是站在兒童自我的角度來看,而不是先去探討如何不再拖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我們站在父母自我這一邊,案主會藉著更多的自我批評去感受到更多罪惡感。

鮑伯 :願不願意先放棄這些不舒服的感覺,並停止自責?

案主:願意。

鮑伯 :很好,那每當為了拖延要自責時,能不能以性幻想來代替? (案主和聽眾均大笑。)鮑伯 建議用性幻想來代替自責,可以幫助案主體認到是自己要對自己的想法負責,而且可以不用去想不舒服的事。

案主:好哇!

鮑伯 :好,你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你想寫的著作名稱是什麼?

案主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個標題。

鮑伯 :你願意把這個標題寫在紙上嗎? (案主照做) 你願意寫下第一句話嗎? (案主寫下來) 你願意寫下結尾那句話嗎? (案主再寫下來) 好,你現在有標題、開頭、和結尾,你什麼時候願意把中間也寫下來呢?

案主:明年春天以前。

鮑伯 :記得每當要為了拖延自責時,以性幻想來代替喔!

他也許會寫,也許不會寫,如果他寫,是因為他想寫甚於不想寫,不管他寫不寫, 鮑伯 相信他會學到不需要藉著拖延來責備自己。

有時訂合約的困難是在於案主出於叛逆的兒童自我,認為治療師就像父母一樣而極力對抗,不管是什麼合約,只要治療師接受了,案主就把它轉成父母式合約。我們的同事 戴瑞 ( Bob Drye )建議當治療師發現這種情形時,立刻帶案主去注意這個部份,並對案主叛逆的兒童自我的創造力、能力、和其刺激性給予安撫,他舉了一個例子:案主:我有很多氣要發,在另一個團體我曾看過治療師讓人盡量把憤怒發洩出來。這樣對我也許會有幫助,我現在覺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戴瑞 :我希望先瞭解你在氣些什麼,請你先深呼吸。

案主: (並沒有深呼吸) 我的憤怒像一團火球,我對媽媽太生氣了,進來前我還在想「如果她還是不聽我講話,我就要發瘋了。」戴瑞 :你並沒有深呼吸。

案主:如果我深呼吸,我會覺得很難過。

戴瑞 :好像我把你的什麼東西拿走似的?你希望做一個發洩憤怒的練習,而我卻請你深呼吸。

案主: (微笑) 對。

戴瑞 :我猜你媽媽也沒辦法要你照她的意思做什麼,因為你到現在還是不肯深呼吸。

案主: (大笑) 她和我相處其實也覺得很不好受。

當 戴瑞 請案主深呼吸時,這馬上變成一個案主想要對抗的父母式合約,所以如果這個案主真的訂下某種合約時,最好能再加上一句「 即使我的成功會取悅我的治療師、其他成員、或是我母親,我還是想成功。」(易之新摘譯自changing lives through redecision therapy第四章)

傷心的故事之五

易之新

哀傷的人會以哀傷做工具來操縱別人或是逼使別人改變。

周歐 :昨晚他打電話給我時,他旁邊還有別的女人 (流淚) ,我告訴他我堅持一夫一妻制… (啜泣) ,我想要做的是…告訴他…娶我而且不能再和其它人有性關係…否則我就離開他。

梅瑞 :如果這樣做,你覺得比較好嗎?

周歐 :不,我覺得很傷心。

梅瑞 :所以你希望他能改變?你心裡有沒有一點點在說,只要我夠傷心,他就會回心轉意?

周歐 :我一再地告訴他我是多麼傷心,我受了多大的傷害,可是一點也沒有用。我有一點懂了,你說人們習於試圖用扭曲的感覺來改變別人,這可能就是我正在做的。我希望當他看到我是如何地受傷害後,就會對我忠實。

鮑伯 :所以他以後會改變?

周歐 :其實一點也沒有用,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知道我是多麼地受傷害 (啜泣) ,我恨他對我這麼漫不經心,這麼齷齪,這麼自我中心,我希望他不要再這樣了 (大喊) 。

梅瑞 :如果現在他在這裡,他會怎麼說?

周歐 :他不會改變的,他認為同時擁有很多情人並沒有什麼不對,他會說我也可以同時去愛不同的人,但我並不想要這樣。

梅瑞 :所以你準備怎麼做?

周歐 :就像我以前的作法,儘量討好他,為他做任何事,好讓他需要我,然後求他改變 (一直流淚) 。

梅瑞 :我可以預測接下來會怎麼樣,首先你會很傷心以求他改變,然後他會拒絕改變,於是你就更傷心,最後他會說「我才不想跟一個這麼會哭的人在一起。」然後把你一腳踢開,和別人轟轟烈烈地談另一場戀愛。

周歐 :我也瞭解會是這種結局。

鮑伯 :你剛開始和他談戀愛時是不是就心裡有數了?

周歐 :其實我很清楚,我一開始就知道他還有別的情人,我希望自己能贏過她們,噢!我不希望再當一個失敗者,和異性的感情我一直很失敗。

梅瑞 :你準備怎麼做?

周歐 :首先,不管他做什麼,我都要保持快樂,我可能不會和他繼續在一起,我不希望三週的工作坊都陷在這個問題裡,我現在就要開始學習快樂,處理掉自己過去的情結,不管問題在那裡,我再也不和用情不專的男人在一起了。

之後她追溯到童年期,發現自己有一個早期決定「我永遠得不到我想要的,然後會很傷心」,於是她針對這個部份繼續接受治療。 (易之新摘譯自changing lives through redecision therapy第六章)

心理治療和冥想的治療目標

李孟浩

自我呈現的發展階段【本文摘譯自《Transformations of Consciousness》,1986,chapter 1】⊙傑克.安格爾(Jack Engler)/ 著 ⊙李孟浩 / 譯(接上期)內觀禪的階段 第一個發現可以說是如南傳佛教禪修文獻所提的「驅除常見包裝的幻覺」(dispelling the illusion of compactness)」( Vajiranana,1975; Nyanamoli,1976)。 我作為一個獨立觀察者的感受消逝了。我是一個固定的、持續的觀察點,一下子把不同客體看這看那的感受,也被驅除了。就跟視域速視器的閃光融合(tachistoscopic flicker-fuison)現象一樣,分殊而又不連續的意象以超過正常知覺可分辨的速度閃動時,就會產生一個「客體」的幻覺,在我觀察或經驗背後的獨立觀察者或經驗者感受,也顯示為知覺幻象的結果,因為我不能知覺到事件的微觀層次。當我的注意力已經訓練得很精良,又沒有二次性的反應和刺激的加工處理,所有剎那間的一切看來都是身心事件和對此事件的覺察而已。在每一個剎那,僅只有名(nama)和色(rupa)的過程。每一個都個別地和同時地在覺識的剎那中生起。在它們所歸屬的這些剎那事件背後或旁邊,發現不到一個持久的或實體性的存有、觀察者、經驗者或經紀人。

S=自身O=客體左列所假設的關係,被發現為實際上是右列的關係。

也就是說,先前以視域速視器姿態來融合在正常知覺中的個人「架構」,可以產生一個顯然很堅實和固定的「自身」或「客體」的意象(註釋十三)。在此層次上唯一可觀察到的實在,便是身心事件流自身而已,沒有觀察者的覺識,只有觀察的個別剎那而已(註釋十四)。

一旦注意力在知覺的這個層次上穩定後,對於主客呈現的潛在本性就當然能有更為精良的洞察。我觀察到一個自身呈現是如何在每一剎那與客體的互動中建構出來(註釋十五),並只作為如此互動的結果。以及相反地來看,一個客體是如何不在其自身(不管那意謂什麼),而總是相關於我的觀察狀態。我看到先前的原因是如何運作,而能限定每一剎那的主客呈現,以及每一剎那如何限定下一剎那。我以這種方式開始感受到一點,嚴格來說那就是「沒有呈現的經常性最後成品,只有呈現的持續過程。」我發現到實際上並沒有持久的實體或配置,只有瞬間性的建構在發生而已(註釋十六)。

當我愈來愈熟練無反應的和無間斷的觀察時,我接著觀察到意識流破裂為一系列時空不連續的殊異事件。每一身心事件看來都有一個絕對的起源,短暫的持續,和絕對的結束。每一事件只在前一事件消逝後才生起,呈現和實在的建構於是被發現是一種「不連續的過程」。以資訊處理理論的術語來說,禪修者所實際經驗到的是模式化認知之前知覺的時間性質,那時刺激還沒被建構成一日常經驗中可認知到的知覺(Brown,1977)。 他可說是經驗到刺激形成的原始包裝,這在注意到之前就與其它進來的刺激背景相隔離出來,而為一有絕對真實持續過的主角單元。他可分別出個人的「心理瞬間」,那有許多同等強度又同時抵達的刺激,聚集成相同的能量包裝。他在此修行階段的現象學經驗-某事件只在前一事件完全止息後才發生,反映了前注意統合(preattentive synthesis)層次上的事實(Neisser,1967),那就是刺激在一時間上分殊且不連續的風格上,經過程序安排和隔離。從這個觀點來看,禪修者所做的正是「後轉-反轉-呈現過程的關鍵階段」,這些階段可在對刺激形成的長期複雜加工後,產生一個別的自身和客體的呈現。

當你經驗到這個完全瞬間性的「生滅(udayabbaya)」時,就可對一切事件的基進無常性(anicca)有深奧的了解。不只是我不再知覺到任何持久的「客體」,連思考、感受、知覺和感覺的過程也生滅不已,沒有一個容器存在。

在這個不連續的知覺變遷經驗中,像堅固的身軀、持久的知覺對象、內在呈現或固定觀察點等術語,都是難以保有的。我開始了解到無一處有任何內在的持久性,我也察覺到身心、外在客體和內在呈現的無我性(anatta)。不只是任何事物都在隨時變異當中,而且是沒有變異中的「事物」有存在可言(註釋十七)。

精神病理學的不同層次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到「精神病理學中一個全然不同的層次」。首先在這個知覺層次上來說,行為的一般情緒的和動機的基礎被經驗為有病理發生的性質,且是大苦惱的根源所在。這在觀察覺醒狀態裏一般反應趨勢的苦惱效應中,就特別明顯。任何情緒反應都被體驗為阻滯事件流動的超級苦惱和悟導的效果,不管它們是最簡單地和看來是天生的吸引和排斥、喜歡和厭惡、趨樂和避苦、取這和捨那等反應皆是如此看待,而不必管它們的特定目標和對象。現在看來,這些執取這拋棄那的欲望都是想要否認和抗拒變異過程的無謂嘗試。其次來講,任何想要座標化持久性主客呈現,或以偏好來認此為「我」、拒斥(精神病、邊緣症)彼和壓抑(精神官能症、正常)彼為「非我」的舉動,也是同樣被體驗為想要干擾、毀棄和改變主客呈現是瞬間建構流的無謂嘗試。

根據古典精神分析的後設心理學來看,精神生活最原始和持久的法則是快樂原則:把快樂極大化和痛苦極小化的欲望。而從最近的客體關係理論來看,更基本的法則是客體關聯性的原則。兩者都被看成是我們的建構性稟賦的一部分。然而,從禪修觀點來看,對於滿足感受和自身性的努力追求雖然是心理生活的基礎,並包含了認同和客體恆常性的階段,但卻是「阻滯的下一個潛在點」和苦惱的根源。這兩種追求的努力在佛教的診斷範疇來說,算是「貪(tanha)」。佛教心理學也把它們畫分在同一個秩序中。例如,「欲貪(kama-tanha)」是對感官滿足的「渴求」,包含了貪樂(sukhakama)和厭苦(dukkha-patikkula)(註釋十八)。「有愛(Bhava-tanha)」則是描述對存在和變成的「渴求」。這指涉了存續生命和自我,以逃避死亡的欲望。它的某一形式是自我保存和自我恆存,另一形式則為再生的欲望,還有一形式為不死的欲望,以及一形式為持續分化和新經驗的欲望。「非有愛(Vibhava-tanha)」 則是對虛無斷滅的「渴求」。這個詞語也是指涉了某些動機的範圍:結束生命和變化的欲望;對惰性和靜止狀態的欲望;不分化、躲開和退化的欲望。最後這兩者構成了費爾邦(Fairbairn)(1952) 所說的客體追求傾向的兩個側面:(a) 對自我和其與客體關係持續性的欲望;和(b) 自我從客體關係和客體世界中防衛性的撤離。正是這些奮鬥性的追求,現在反被體會成心靈苦惱的立即原因。

但是,根據禪修經驗來看,「這些奮鬥性的追求不是天生的」。「欲望」的先決條件是情緒影響的另一側面-「受(vedana)」。佛教心理學去除掉情緒影響兩種成份之間的聯結方式,是精神分析理論和當代情緒理論還沒如此做的方式:(1)伴隨每一客體經驗的純然自發的苦樂感受(註釋十九);(2)對感受反應或動作化的趨避傾向。當代動機研究的經驗發現和情緒現象學也證實了這種區分(Arnold,1970a、1970b;Young,1969;Pribram,1970;Schachter,1970;Leeper,1970)。一般來說, 快樂 / 痛苦的經驗會導致趨樂避苦的「行動趨勢」(Arnold,1970b)。 這個程序通常被當成有驅力的特質,在精神分析理論中就被說成是天生的、自動的、自發的、自然的,就好比是超出意願控制之外的自主性神經系統的反應程序(註釋二十)。相反地,受訓過的禪修觀察顯示出情緒影響的動機成份(亦即對苦樂經驗有效用的趨勢,是所有精神驅力狀態的根源;如 Kernberg,1976) 是一個「意願性」的活動,並大致可自我規約(註釋二十一)。去除苦樂經驗(vedana)和對這些核心狀態之情緒傾向有效用的趨勢(tanha) 這兩者之間的聯結,是禪修訓練的支撐點。它把先前被制約的反應,還給意願控制手上,並介紹了延後(滿足)這個重要原則。

那麼,我們要用什麼來解釋快樂原則(趨樂避苦的衝動傾向)的運作和客體追求的行為呢?特別是說,假如把這些當成自我規約下的自我功能,而不是本能性衝動時。根據佛教的分析,快樂原則具支配地位的原因在於錯謬的實相試驗(faulty reality testing)。欲望(tanha) 是被「無明(avijja)」所制約。就跟欲望一樣,無明也是指涉了一種自我功能:實相試驗的能力。一般的實相試驗不只是錯謬而已,還是建立在一個特殊的錯覺型態上頭,而顛倒(vipallasa) 了事物的真實秩序。我們錯把無常當成恆常,錯把惱害當成樂受,也錯把無我當成有我。也就是說,由於錯謬的實相試驗,我們所察覺到的主客經驗,正好是它們如實之道的顛倒觀。在這個意味下,佛教禪修的關鍵性診斷問題就跟西方的臨床實務一樣:實相試驗是完滿無缺的嗎?臨床上來說,這個判準是把正常和精神官能症,與精神病劃分開來(Kernberg,1977)。但以禪修觀點來看,正常和異常情形在實相試驗中都是有缺陷的。所以,佛教心理學把自我運作的正常狀態描述為「錯亂(ummattaka)」, 並賦予這個詞跟臨床用法一樣的技術意義:幻覺系統的建立,或有關自身、他人和物質世界的非事實性知覺天地。禪修要對表象世界進行實相試驗,臨床精神醫學則是以常識態度把這表象世界視為理所當然。

心理失調的三種層次雖然佛教心理學不是發展性的,不過阿毘達磨心理學的古典診斷典範看來,似乎也暗示了它確實由客體關係經驗的不同層次中,分別出三個不同的苦惱層次。(1)「苦苦(Dukkha-dukkha)」發生在穩定的自我結構和完整的客體關係上,相當於衝動和禁令之間的神經質衝突,也相當於弗洛依德所說的「一般人的不幸福」,以換取神經質苦惱的解決。(2)「變易苦(Dukkha-vipa-rinama)」相當於邊緣症情況和功能性精神病,核心問題是自我持續感的困擾、衝動和情緒影響的波動狀態、矛盾又解離的自我狀態、缺乏穩定的自我結構和缺乏與客體世界的經常性關係。這是一個比認同形成和客體恆常性還早發生的人格組織層次,因此變易是對脆弱自我的最深和最普遍的威脅。(3) 「行苦(Samkhara-dukkha)」 是西方精神醫學所碰到的病理學上全新的範疇,而且是很普遍的。在這個層次上,客體追求被看成是病理發生的和矛盾的,就跟一般發展理論所說的一樣。這種把自身和客體在時空境界中定位出一經常性和持續性的嘗試(Lichtenberg,1975), 就顯得是一個值得治療的問題了。在客體關係發展中全都很重要的方向上,有兩個偉大的成就-認同和客體恆常性,現在也被看成是一固著點或阻滯點。就跟早期的妄想和沮喪的部分客體位置一樣(M. Klein,1946;Fairbairn,1952), 自我的契合感和整合感也被看成是一種「為了要被超越而贏取來的發展位置(Guntrip,1969:118f)」。從這個觀點看來,我們認為是「正常」的其實是一阻滯的發展狀態。甚至,它可被看成是一種病理情境,其基礎在於錯謬的實相試驗、對驅力的不當中立化、缺乏控制衝動的能力和對自身和客體世界的不完全整合。

禪修的治療領域這個人格組織和精神病理學的層次,正是內觀禪所特別提出的。佛教精神病理學和診斷看起來是宣稱、預設和部分提出前兩種苦惱。可是佛教作為一種治療系統的話,它的主要和適當關懷是第三種行苦。我相信很多混淆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佛學者、精神動態心理學或現行的研究典範都不太瞭解這個層次。對同一問題領域的處理而言,這兩個系統最糟就是被看成是相互競爭,最好則是可相互替代的治療模式。舉例來說,有個趨勢是把這兩種療程和成果相對立,彼此排斥到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的地步:心理治療或禪修,自我契合感的達成或揚棄。臨床精神醫學把禪修看成是讓磨損的自我邊界,進入神經質去除分化狀態的請帖。佛教心理學則批評說「自我」這個論題就指出它如何會導致苦惱發生,而心理治療也只會永續強化這虛妄的自我概念,並使開悟更加困難。當然,這兩個系統也有被看成是模糊互補的,但是不清楚它們相關的方法、目標、結果和尋求療法的問題有何不同之處。所以,才會在心理治療裏,有所謂的禪修的「附屬性」用途(Naranjo,1971;Assagioli,1971;Luthe,1970;Carrington & Ephron,1975)。事實上,不管是住院病人或門診病人的精神治療組合中,已經把所有主要禪修傳統的技術,作一完整的採用或適應的利用,並有很多成功的報導(Deatherage,1975;Gluck & Stroebel,1975;Bloomfield,1977;Carrington & Ephron,1975;Candelent & Candelent,1975;Reynolds,1976;Shapiro,1976;Vahia et al.,1973;Kabat-Zinn,1982;Boorstein,1983)。

就跟精神分析一樣,內觀禪是種干預性設計,好來「讓自身和客體關係發展,再次從相關的阻滯點上開始移動」(Loewald,1960;Fleming,1972)。

而精神分析中,「與自身-客體聯結的敗壞層次相隔離」(Calef,1972) 的過程,是由一種經過控制的部分回返所引發,主要是回返至知覺、概念化、感覺和行為的更基本方式。而這也算是在人際關係的移情中所發生的退化現象。可是,在內觀禪古典階段的「回返」,卻不是以移情的形式發生。因為,它不是對過去內在化客體關係階段的重溫,而是一種「對於每一瞬間呈現過程各階段的操控性再循跡」。往前看,禪修者是在觀察知覺-認知-情緒的通路,自身、客體和整個客體關係的世界(這是我們一般所知的唯一世界)就是在這條通路上建構起來,也算是快樂原則運作和客體追求的結果。往後看,禪修者是在觀察「自身」和「客體」解構為原始成份、過程或事件的過程。內觀禪「倒轉了世界顯現的方式」(Eliade,1966)(註釋二十二)。

客體關係發展的全層譜模式但是,你必須要先作為某人,才可什麼人都不是。這個人格發展的議題不是自我「或」無我,而是自我「和」無我。自我感和洞察它持續性和實體性的終極虛妄性這兩者,都是必要的成就。聖徒性和完全的心理安樂都有包含這兩者,但是須放在客體關係發展不同階段中「時期適當性的發展程序」。若要經由「虛無化自我」這個偽裝的靈修嘗試,來跳過認同形成和客體恆常性的發展課題,就會帶來致命性和病理性的結果。有很多被禪修吸引的學生就是這樣子,甚至某些老師也嘗試這樣做。

我認為「包含全發展層譜的發展心理學」是我們所需要的,可是卻被臨床和禪修觀點所忽略。從臨床觀點來看,佛教心理學缺乏這個。它很少提到人格組織的早期階段,和處理失敗時所帶來的苦惱型態。當我們不瞭解這點時,就會有一些危險。在精神分析的古典時期,自身失調還沒受到適當的了解,療程的先決條件和限制也不能清楚認識到。所以,這些相類似的治療失敗(包含「冗長的」療程)就會把老師和學生弄得更糊塗、更困擾和更傷悲。

一般的西方心理學和特殊的精神分析理論也沒提到發展層譜的另一端。他們對成熟和健康的定義也沒超過心理社會性的認同、客體恆常性、客體關係的成熟、對衝動和防衛較適應且少衝突的安排這些範圍之外。

根據現行的臨床思維,治療並不以舊的 Kraepelinian 醫藥模式來診斷疾病,而是把脫軌的、阻滯的和扭曲的發展過程重新制定過。內觀也提出說發展過程不能阻滯在認同和客體恆常性的層次上,而要往更終極的自身和實相觀點邁進。佛教心理學其實沒有用「冥想」這個詞,而是用「修習(bhavana)」(Vajiranana,1975)。這些修行可以用來「促進客體關係發展的持續」。對馬荷和其他客體關係理論家而言,分隔-個體化的過程是「永未完成的;它只能變成一直是再活化中;生命循環的新時期可見證到還在運作中的最早期過程的繁衍」(1972:333)。 可是,假如「自身」和「客體」都是客體關係發展某階段或某層次的功能,甚至以更含括性的觀點來說,沒有客體的失落值得哀悼,也沒有自我可哀悼它們。如果所有的自身-客體聯結最後都會「敗壞」,那麼不僅客體發展連心理苦惱也到達終點了(Engler,1983b)。

結論不管如何,那是我現在所達成的結論。我希望佛教徒、西方和其他種族的臨床實務的精神醫學系統,可以在我們文化中首次相熟習,並得出一個更完整的人類發展的全層譜模式,以及修補它們脆弱處的治療性干預。從弗洛依德的性心理階段理論經艾瑞克森的生命循環理論到馬荷的客體關係理論,算是精神分析思想的推動力和靈感。佛教思想中也有部分隱而未顯的推動力。這個傳統強調變成某人的重要性,另一傳統則強調變成無一人的重要性。我作為兩個傳統的心理學家了解到自我感和無我感都是必要的,可實現樂觀的心理安樂,也就是弗洛依德所說的「理想性虛構」,以及實現佛陀所教導的「苦的止息」。

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第五章

陳登義

麥可‧克萊爾(Michael St. Clair)著陳登義  醫師譯第五章  東納‧溫尼可(D.W.Winnicott):具獨特觀點的小兒科醫師一、導論:東納‧溫尼可,一位英籍小兒科醫師,從1930年代寫作直到1971年,最少也可列入客體關係理論家的一個方便分類中。他的許多著作及理論都是開始於無線電廣播講話或專業性演講,因此具有一種閒談話家常及非正式的調調。雖然大部分都不含專業術語,他的風格可以是不精確且有時是令人困惑的。他有時從梅蘭尼‧克萊茵那邊借來一些用詞,但他也會引用一些用語以他的用意來使用這些語詞,諸如夠好的母愛(good-enough mothering)、包容性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以及胡亂寫的字(the squiggle)。溫尼可的出現是透過他的著作及臨床上的諸如親切和藹、溫和關切甚至是好玩的人而使他大受歡迎。

溫尼可死於1971年,享年74歲。他是位小兒科醫師及精神分析師,在倫敦的帕丁頓‧葛林兒童醫院(Paddington Green Children Hospital)從醫四十年。他是在1930年代間進行精神分析而受了梅蘭尼‧克萊茵的影響,當時她是位督導主治醫師(Khan,1971)。在他繁忙的小兒科兼精神分析師生涯中,溫尼可照顧了成千上萬的母親和她們的孩子,他自己曾說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幾乎從沒注意到敵軍的突襲,幾乎所有時間都耗在精神病患者的分析裡”(1945/1958g,p.145)。

溫尼可並未建造一正式體系,而是在基本上把其關懷投注到孩童發展的某些特定領域上。溫尼可的創新理念之一是強調環境與演化中自體之間精微細緻的平衡性上。他對自體發展的創新觀點其實是海因茲‧柯哈特某些觀念的概念上的先驅者。本章將檢視溫尼可的用語與概念以及他有關親子照顧及發展歷程、精神疾病及治療等的理論。然後會有一個案研究及對溫尼可著作的批判。

二、關鍵概念:1.環境與本能:溫尼可強調自體形成時的環境重要性,他說環境,當它夠好時,會促進嬰兒的成熟過程。嬰兒依賴環境所帶來的糧食(),而環境(在母親的身上)則會針對嬰兒不同的需求自行調適。隨著成長,嬰兒會慢慢地不那麼依賴環境或母親。

溫尼可並不拒斥弗洛依德關於本能以及個體內在動力的理念,他是把其觀點轉移並集中重點於孩童與環境間的互動。此一觀點是把本能的發展放在一個社會的與互動的脈絡上,其結果是把對年幼孩童的情緒發展的理解幾乎完全是以孩童和母親間的關係而非以本能的角度來看待。此一和環境間互相關聯性及其重要性的強調和弗洛依德強調本能的發展是一個很明顯的背離。成長所邁向的一個成熟指的是社會性的(以關係的角度來界定)而不僅只是本能性的。

2.促進發展的環境環境的狀況,不論是好或不好,都會形塑嬰兒的發展。環境中的最重要因素是母親的照顧。溫尼可(1963/1965g,p.85)說:“最初,母親本身就是這個促進發展的環境”(Winnicott,1963/1965i,p.239)。此促進發展的環境其特質即是“調適”(adaptation)。溫尼可即使用此一名稱來描述“環境”對嬰兒需求所做的調適。嬰兒的需求及成熟的歷程才是中心重要的,而適應它們則是父母的責任。也就是說,開始是母親要全然施予到嬰兒的照顧上,然後慢慢地她要朝向“去適應”(de-adaptation),即一種重新對本身自主獨立性的主張。

換不同的話來說,促進發展的環境給予嬰兒一種全能的體驗。嬰兒開始和主觀性的(subjective)客體建立關係;亦即,幻想或心理客體(mental objects)。然後嬰兒做了一個很困難的過渡轉移,並藉由心理上創造和再創造該客體的一項歷程來開始和“客觀所感知的客體”建立關係。一個好客體必須是由嬰兒出於需求所創造出來的。當該客體從主觀性的改變到成為客觀所感知的時,孩童乃逐漸離開全能的階段(Winnicott,1963/1965d,pp.180-182)。

3.(有關)全能的幻覺在成長最早期的階段,嬰兒和現實是亮無關聯而必須(自己)去創造世界的,而確實也是,不過其資源非常少。嬰兒身邊所能有的一項資源即是幻想或幻覺。由於有像“飢餓”這樣子的一種本能張力,嬰兒乃隨時準備好相信某些東西是可能存在的,所以嬰兒可以幻覺到某一客體而且可以對某種客體具有一種神奇的寄望。好的母親會帶著她的乳房來讓嬰兒可以發現到它。

在嬰兒這首次且原初的和外在現實的關係這個關鍵階段中,它就好像是兩條線(嬰兒的需求及環境的預留準備)從相反的方向進行過來,彼此互相愈來愈靠近。如果這些線有某些重疊或相會面,嬰兒會有某一刻的錯覺,經驗到嬰兒或是視為一錯覺或某一件屬於外在現實的東西。母親允許嬰兒為所欲為主宰一切,而嬰兒的主觀性客體將附著在那如果一切都順利的那個客觀被感知的乳房上。所謂進行順利或健康的意思是母親配合著嬰兒的衝動並讓嬰兒寶貝能有那存在在那裡的錯覺(例如乳房或是一隻讓人舒服的手),而那裡的錯覺則是由寶貝所創造出來的。

4.夠好的母親溫尼可引用“夠好的母親”這個令人注目的字眼(1962/1965f,p.57)來描述如何充份提供孩童使其人生有一個好的開始的親職功能。溫尼可以弗洛依德並沒有真的在做的方式來強調“環境與父母”(environment and the parents)為適應嬰兒及嬰兒需求其所扮演的重要性。弗洛依德並未忽視父母的重要性,只是較傾向強調嬰兒的內在世界及本能需求。

夠好的母親能夠充份提供孩童在發展的某一特別階段中和母親間建立關係時所需要的東西。母親則根據其孩童各種不同需求隨時調適及改變,然後慢慢地這成長中的孩童會減少其依賴。為了要強調對母親所要求的改變,溫尼可用了“原始母性預設想法”(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1963/1965g,p.85)這個名稱來描述母親預設其嬰兒需求的想法,而這在開始時常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孩童的成長常是因應母親她自身獨立性的重新開始(resumption)(1963/1965g,p.87)。逐漸地,當嬰兒成長且發展了,就出現人際間的改變,即對母親的要求可以少一點,當她的嬰兒寶貝成長得更為獨立時。

夠好的母親如要成功適應其嬰兒,就必須去符合且培育嬰兒的全能性需求。母親要成功且重覆不斷地去符合嬰兒的自發性姿勢或把嬰兒的感覺性幻覺當真(1960/1965e,p.145)。這促成嬰兒的全能感,嬰兒乃開始相信有一外在現實,那就好像很神奇,好像做起來似是在其控制之下(因為母親可以成功地去調適嬰兒的手勢姿態和需求)。

嬰兒逐漸地發展出那憑空顯現實際上可得東西的能力,而夠好的母親必須繼續不斷地提供這類經驗,來餵食嬰兒那種自戀性全能(narcissistic omnipotence)的意識感。然後嬰兒可以沉著地享受那種全能創造性及全能控制的錯覺。不只是有本能滿足所帶來肉體上的體驗,而且還會有一種情緒上的聯合以及開始相信現實裡確實有某些東西是人們可以寄予錯覺的。這時可以採取最後一項步驟,即逐漸放掉全能感以及當嬰兒開始體認到該錯覺的要素並且建立和現實間的接觸時能逐漸去除掉該錯覺(Winnicott,1948/1958f,p.163)。

5.真自體與偽自體在討論環境對嬰兒的適應的重要性時,溫尼可討論到真自體與偽自體的看法,這兩者都是從孩童和環境互動中發展出來的。在放掉全能與錯覺的歷程中嬰兒的自體會有怎樣的後果呢?透過嬰兒的衝動(由母親所遇見及確認),嬰兒發現了環境以及那“非我的”(not-me)世界,而建立了“我”(me)(Winnicott,1950/1958a,p.216)。當母親讓嬰兒發現並開始和客體(乳房、奶瓶等等)達成協議時,也就開始和客體建立關係。

照顧的母親也必須保護嬰兒免於受那嬰兒所無法了解的世界來的併發症和衝撞侵犯。如果環境不是安全的,嬰兒可能以服從配合來回應。這種服從配合可能會導致嬰兒孤立於它本身自發性的及賦予生命的核心之外(Winnicott,1948/1958f,p.171)。當沒有“夠好的母育”(good-enough mothering)或當母親並未符合及履行實現嬰兒的全能感時,在客體關係的最早期階段就會發展出偽自體。一旦嬰兒的手勢姿態一再地被錯失掉,母親就會代替她本身的手勢姿態,而由嬰兒的服從配合來加以契合(Winnicott,1960/1965e,p.145)。

當母親的調適不夠好時,外在客體的精神集注並未開始發動,嬰兒仍然是孤立的且是虛偽地活著。一個偽自體服從性地對環境的要求加以反應並且建立起一組偽關係(a false set of relationships)。偽自體把真自體隱藏起來而無法自發性地行動。只有真自體是自發性的且能感受到真實或真誠。有一個偽自體的存在會導致該人感受到不真實、徒勞無益、在關係中無法真誠。

6.客體雖然溫尼可從梅蘭尼‧克萊茵處借來了諸如“客體”這樣的用語和概念,他卻傾向賦予它們他自己的詮釋和意義。因此,他用了“主觀構想的客體”(subjectively conceived object)(1960/1965j,p.45)這個詞,這和克萊茵“內在客體”的概念很相似(Winnicott,1951/1958I,p.237)。此詞和“客觀所攝受的客體”(object objectively perceived)相對比,那是指一個外在客體或某一真實的人。

溫尼可相信嬰兒的發展是和一主觀的客體建立關係開始,然後慢慢建立起和一個客觀所攝受的客體建立關係的能力(1963/1965h,p.224)。夠好的母育,特別是抱持(holding),可以讓嬰兒從與母親的融合及合併(fusion and merger)關係轉移到和她個別分離並有能力建立客體關係的狀態(Winnicott,1960/1965j,p.45)。藉著“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ships),溫尼可意指和那已有一各別存在的外在客體建立關係,而該一存在是處於那主觀性的、幻想性的個體所全能掌控之外(Winnicott,1963/1965h,p.224)。當個體成熟時,他會逐漸能夠真誠地和客體建立關係、和現實也能有活生生的接觸、感覺真實且活著,覺在世界上是真實的,且感覺到該世界是真實且真正的。

在發展的非常早期階段,存在著一個兩體(two-body)關係,而在較後的階段,即伊底帕斯期間,則是三體(three-body)關係為主要主宰者(Winnicott,1958/1965b,p.29)。原先的兩體關係是由嬰兒及母親(或母親的替代者)組成。溫尼可相信在最早期的階段是不可能有一單體(one-body)關係的,因為獨處的能力是一種非常精微練達的現象,只能在三體關係建立之後才能來臨。獨處端賴在個體的心理現實中有一好客體存在(Winnicott,1958/1965b,p.32)。

在描述這個好的內在客體時,溫尼可沿用了梅蘭尼‧克萊茵的語文。好的內在客體可以指好的內在乳房或好的內在關係。具備好的內在客體及對內在關係的自信,可使個人即使在沒有外在客體及外在刺激下仍安於滿足。“成熟及獨處的能力意味個人有機會在一個良性的環境中,經由夠好的母育建造出一項信念”(Winnicott,1958/1965b,p.32)。

對現實的全能控制意味對現實的幻想,是一種試圖去處理內在現實或逃離內在現實至外在現實的方式。事實上,個體是經由為了逃離內在現實而經心營造全能的幻想以便達到外在現實(Winnicott,1935/1958c,p.130)。溫尼可舉了許多例子。孩童當他以一種保護的方式來處理外在父母時,可以同時具有潛意識虐待性的幻想來對抗那內在父母。一位外向的冒險家可能是一位為逃避內在憂鬱症的膚淺人格特質的人。一位國王之所以得到很多外在的尊敬可能是因為在許多人的內在現實裡,那內化的父親被殺死及砍頭,而這個內化的人被人格化為人們可以尊敬及服侍的一位真實的人(Winnicott,1935/1958c,p.131)。

7.過渡性客體溫尼可對客體關係理論最引人注目的貢獻之一是提出“過渡性客體”的概念,這是介於主觀性客體和真正客體關係之間的一個中間性的經驗領域。過渡性客體並不是一個內在的或主觀的客體,它不僅是一個外在客體;它是第一個“非我”所有物(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一個常見的過渡性客體是一張柔軟被毯——或一件尿布或一件舊衣服。包括在過渡性現象中的還有嬰兒的呀呀學語、一種作態行為或某個孩童本身還未被認為是屬於外在現實的身體部位。對嬰兒而言重要的是某種成為它入睡時令它非常舒適安慰的事物或聲音或作為對抗焦慮或寂寞時一種具保護性的事物或聲音。

過渡性客體及過渡性現象(transitional phenomena)(一種比過渡性客體更寬廣、涵蓋性更大的用語)是屬於那個中間性的經驗領域,是內在現實及外在生命都有其影響力的。嬰兒正從全能控制(幻想)傳到藉肉體操弄(現實感)來控制,在這當中孩童需要錯覺以便創造一個部分主觀部分以現實為導向的中間情境。因此,被毯是真實的,是客觀可感知的事物,卻被當作在嬰兒所控制之下令人舒適的乳房。過渡性客體既不是在嬰兒神奇的、全能的控制之下,像那內在的、主觀的客體會(諸如錯認乳房為嬰兒身體的部分),也不是在外在控制之下,如真實的、外在的母親般(Winnicott,1951/1958I,p.237)。( 待續 )

美麗神蹟和冷酷騙局

潘建志

作者:潘建志 原載於阿潘通訊第十三期耶穌走遍加利利,在各會堂裡教訓人,傳天國的福音,醫治百姓各樣的病症。 他的名聲就傳遍了敘利亞。那裡的人把一切害病的,就是害各樣疾病、各樣疼痛的和被鬼附的、癲癇的、癱瘓的,都帶了來,耶穌就治好了他們。 當下,有許多人從加利利、低加波利、耶路撒冷、猶太、約但河外來跟著他。

<馬太福音>‧我在醫學中心的精神科當過幾年的住院醫師,於急診室中捱過不少個緊張的夜晚。精神科不是醫學的主流,收入不高,還要面對許多偏見。對平凡的精神科醫師而言,這一份工作需要相當大的意志,信心和對理性的堅持才支撐的下去。

我最怕的不是行為暴亂的病人,而是那些住了院出院又回來的。病人抱著頭對我說:「醫生,我依你開的藥按時吃,可是為什麼我的幻聽還在?這些聲音一直要我傷害自已,我怕我真的受不了會自殺。」遇到這樣的病人,我會試著告訴他,一套簡化過的分子生物學,多巴胺理論。想藉此提高他的病識感,增加他的服藥順從性。我告訴他幻聽是因為腦部功能不正常所導致,想幫助他建立好的防衛機轉。簡而言之,我嘗試以科學的話語告訴他靈異之說是不可信的。

但是病人早就聽膩了這一套說法,他露出懷疑的表情 :「醫生,你告訴我,我是不是真的治不好?」「我也希望你能好起來,但是不容易」我對他說:「 如果我能像耶蘇一樣摸一摸你的頭就好了,可惜我不是我耶蘇 。」我開玩笑,想讓他輕鬆一點。 能怎麼樣呢?病人住院又出院了好幾次,該作的檢查和治療都作過了,可是病還是好不起來。急診室滿滿是重傷待急救的病患,病房的床位已經排到二十幾號,現在也沒有辦法再讓他住院。

我心虛地重覆同一套解釋,病人聽一聽,無奈地回家。我走過空無一人的大廳,病人的話還在耳邊迴盪:「醫生,我是不是治不好了?」猛抬頭看到大廳牆上掛著的「耶蘇聖手」的扁額,心情又茫然又敬畏。我剛剛開的玩笑會不會褻瀆了神靈 ?

有種宗教的情操在心裏面昇起,搖盪。在那一刻好像知道了自已的無知和科學的不足,在世上某個地方,某個時候,可能真的存在那股我並不相信的神秘的力量,足以解救我的困境。

那時候我真的那麼短暫地想過。

‧我不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但讀過教會學校,也在教會醫院工作過,對聖經記載略知一點。聖經記載耶蘇治病的章節很多,常常他只是對病人說話,摸摸他們,甚至是摸摸衣襟,這些人的病就好了。不僅耶蘇有這種能力,他的門徒也有,在二千年前,醫學尚未昌明的時代,我們可以說耶蘇的治病的能力對受苦的人而言,無疑是一項寶貴的恩典。但是到了二十世紀,醫學這麼發達的年代,有許多電視佈道大師還是以奇蹟治病作為宣教的方法。不過基督徒或天主教流派甚多,不一定所有的教會都相信這一套,許多教會只是把奇蹟治病看成是一種歷程或經驗而已,不是教義的重點,否則教會就不用到處蓋醫院了。

‧不只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幾乎所有的宗教中都少不了奇蹟。奇蹟中一個相當重要的部份就是治病的能力。在許多原始部落中,巫師根本就是醫師的代名詞。

西方醫學雖然一直在進步,但總是有不及之處,許多癌症,慢性病的病人,仍然寄望有西方醫療體系之外的力量幫助他們康復。

我們可以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甚至在耶蘇誕生之前,發現不計其數的這一類心靈魔法師,他們讓人們相信他有著超凡的神力,可以治療絕症,顯現奇蹟,預言,有各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在最近台灣社會的宗教亂象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許多人接觸,並接受新興教派的原因,常常是因為某位大師奇蹟治病的能力。原先比較正統的宗教多半不會太過誇示這方面的能力,所以也給這些教派竄起的空間。我們不難去了解宗教安頓身心力量的來源。但面對那些教主都已經下獄,但是仍然信誓旦旦地作証說,他們的病是如何被治好的人,我們要如何去理解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呢?

‧如果不是一個奇才異能的人士誕生,可能人類會一直沒有辦法以稍為科學的角度,來理解這一種神秘治病的能力是怎麼來的。即使發出奇蹟的本人都可能不清楚,他們自已是怎麼成為大師的。這一個奇人叫做 麥斯梅 (Franz Anton Mesmer)。

麥斯梅,1734年出生在德國的小鄉下,家中背景景平凡無奇,九個小孩中排行老三。他先在維也納唸哲學,後來改唸醫學,在三十四歲那一年以「植物對人類疾病影響為題」拿到醫學博士的學位。他隨後在維也納開業,並和當時的名流來往,莫札特的第一首歌劇就選在他家裏的小劇場首映。

如果就這樣下去,麥斯梅會以一個受人敬重的醫師身份,過完他快樂而平凡的一生,不過,在他四十歲時治療的一個病人,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Oesterlin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卻被一大堆怪病所困擾,嚴重的症狀加起來有十五種之多,維也納的群醫束手無策。 麥斯梅仔細的觀察,發現這一個女孩子的症狀有周期性,他想到曾有英國醫師報告磁鐵對這一類的疾病有效,於是他決定放手一摶。他讓女孩喝下溶有鐵質的液體,並在她的身上和四肢綁上磁石來引導。

治療開始沒多久後,奇蹟就發生了,女孩覺得有一股神秘的液體流遍全身,她身上的惡魔被驅趕開了,幾個小時的治療馬上就把她多年的症狀一掃而空。

‧這又是一個醫學史上的奇蹟。和許多療法一樣,這種奇蹟的誕生多半都有一點「惡搞」,沒有充份的想像力,勇氣和天真,醫學是不會進展的。 歷史上唯一得過諾貝爾醫學獎的精神科醫師,他的成就是發明了把虐疾原虫打進人體,以高熱體溫來治療梅毒,之後再把虐疾治好,夠不夠惡搞?可是他成功了。

‧麥斯梅偶然神奇地治療好了Oesterlin,雖然女孩相信是有股超自然的力量將她治好,但是麥斯梅並不這麼想。他提出了一個新的名詞:「動物磁性」。經過更多的觀察和思考後,他後發展出一套磁力治療的理論,他相信人類有許多疾病是因為動物磁性的失調,如果能用各種方法導引這股磁性,就可以治療好許多疾病。

他繼續以這個方法來醫治病人,而許多人也真的被他醫好了。Osterline之後變得十分健康快樂,而成為麥斯梅的媳婦。

‧這個理論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如果把「動物磁性」換成「氣」的話,不就和漢民族的「氣功理論」十分接近了嗎?

‧麥斯梅的名聲因為這特殊的治療傳開來,當時有位匈牙利的巴隆伯爵身受神經痛所苦,連當時歐洲最有名的醫生們都治不好。巴隆伯爵在別人的推薦下邀請麥斯梅到他在斯洛伐克的城堡來治病。

‧根據後人查訪貴族後代留下的文書所做的考証,麥斯梅的這次出診可說是驚天動地。首先,麥斯梅人一進城,就有許多僕役覺得身上有股強大的感覺,甚至是疼痛產生。包括負責寫日記的文書官,一聽到麥斯梅彈奏音樂整個人便會被定住,而且有股濃厚的睡意。在歡迎他的音樂會上,一個失聲已久的女歌唱家,麥斯梅只是輕輕一揚手指,她就立刻恢復嗓子唱起歌來。更詭異的是,麥斯梅可以定住隔壁房間的人,只要他指一指鏡子中這些人的倒影。

麥斯梅的名聲在城堡的住民中一下子傳開來。所有的人都跑來請他治病,他診斷病情,適合治療的病人施行他的磁性治療,不適合的請他們回去找原來的醫師。麥斯梅甚至準確地預言,伯爵巴隆在第二天一早會有嚴重的神經痛發作,以宗教的奇蹟來相比,他的能力毫不遜色。

‧其實他的能力比巫師更上一層,因為他的事蹟是由客觀如中國古代史家的貴族文士所記錄,並不是門徒所言,所以真實性更高。但是麥斯梅並沒有讓自已成為一個奇蹟或宗教領袖,歷史上已經有太多太多的這一類奇人,和罄竹難書的神秘,靈魂等等陳腔爛調出現了。相反的,他嘗試以他那一個時代所能理解的科學來解釋他的療效。雖然現在看來他的磁氣理論是無稽之談,但從玄學轉到科學,已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步了,有人甚至以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來比喻他。

‧麥斯梅終其一生治療了數不清的個案,他不斷地和正統學院派的人溝通,想要讓他的想法得到科學的認同。他甚至曾經治好了一個從三歲就看不看的女音樂家。可是因為家人擔心, 這個女音樂家一但能看到就會失去盲眼音樂家的名聲,因此中止了治療。而先前這個女孩的醫師也開始來反對他的學說。一方面是因為女孩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情感,一方面是同行的敵意,一方面因為他本身是一個敏感不穩的個性,麥斯梅離開了維也納。

‧麥斯梅後來到了巴黎,因為求助的病人太多,他設計了一種磁力池,一次可讓二十個病人接受治療。不斷有各式各樣的奇症被他治好,他的病人組織了一個社團,捐紿他大量的金錢,並且訓練門徒宣揚磁氣術的學說。

‧這樣的過程是否讓你想到我們社會版上的新聞?台灣的神棍們不也就是這樣做集體治療,組織門徒,四處宣揚嗎?

‧在1784年,他的名聲達到巔峰,引起法國國王的重視,下令一群當時頂尖的科學家, 包括發明電的當時美國駐法國大使富蘭克林, 來調查他的學說,結果完全查不出所謂的「動物磁性」的存在。雖然同意他有療效, 但是他們宣稱這可能是想像的作用, 於是最後禁止了這種療法的施行。麥斯梅無奈,只得回到老家隱居渡過餘生。

當時出現了各種嘲笑他的漫畫,謠言,口頭禪,小報渲染他的故事,有人說曾經看過他在鄉間走過,身後跟隨了一大群的烏鴉。

‧考証麥斯梅的一生,我們可以看到許多這類 大師/神棍/準宗教家 的原型,他們有許多共同特徵:1。他們本身曾經有過某種情緒障礙 。他相當敏感,情緒變化很快。當他成功的時候,常常處於一種輕躁狀態的情緒中,話多而快,有力,對自已的能力深信不疑。有些時候他自已也會有一些幻覺的體驗,一些神通,第六感的想法出現。但是當他失敗的時候,他會躲起來,放逐自已,繼續他的內省和修行。 2。他們本身有卓越的治病能力 。大部份是身心症,偶而是絕症,他們也常常讓眼晴瞎的人看到,耳朵的人聽到。但是他們的治療不是絕對的,他們也常常失敗,但是失敗的人只能離開他,幾乎不會有人出面指責他。但是治療成功的人會和他產生深刻的關係,可以為他付出一切,並且積極地宣揚他的能力。 3。他們不見容於當時的社會的主流思想 ,這幾乎無可避免。因為他們幾乎都是意外的暴得大名,迅速地以此累績巨大的財富,本來就是人們嫉妒的對像。他們治病人方法又必需依靠不可思議的力量,排斥是難免的。麥斯梅本身的人品還不錯,所以他是懷壁其罪。但是有更多的神棍在發跡之後,就把持不住而以各種理由騙取金錢和女色,這些人一但被揭發,受到社會的排斥當然會更強烈。

‧像耶蘇一樣,麥斯梅死後不斷有門徒繼續他的療法和學說。但受到正統醫療訓練的醫師們則敬而遠之,否則就要冒失去地位的危險。他的門徒修正了麥斯梅的想法,認為磁性不是治療的主要因素,信心,暗示,想像才是發揮療效的重要因素。

差不多一百年後,才有位法國的神經科醫師夏可(Charcot)開始意識到這種方法的重要性,並且成功地治療了許多歇斯底里的病人。這種療法被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做催眠(Hypnosis)。夏可常常在巴黎的公開場合展示催眠的神奇療效,引發一股風潮。在當時,他的催眠表演成了上流社會的聚集場合,許多歇斯底里的病人志願上台當作研究的對象,大眾和夏可的學生們一起討論這一個新的療法和新的觀念。

跟 夏可學習的的學生之中,有一個聰明而富有野心的猶太年輕醫師,他將催眠術運用在治療之中,之後加以改良成自由聯想,在深思之後,進而發展出整套心理分析,潛意識和人格的理論。他不僅開啟了心理治療的新時代,同時他也完全改變了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的面貌。

讀到這兒,我猜你一定想到了,這個人就是佛洛依德。

‧直到今天,麥斯梅的醫術仍被看做是動力精神醫學的理論基石之一,心理治療漸漸由荒野走自學術界,九十年來不斷發展,現在已經有著各式各樣的學派,催眠的概念也為正統醫學界所接受,再也沒有人認為這是一種邪說。催眠施用於麻醉,戒煙和減肥上,都有正式認可的療效。在醫學之外,高手如馬汀遊走世界各地作秀,不斷讓人目瞪口呆地連下巴都快要掉下來。

我們以當代心理學的眼光,重新來思考當初那些被麥斯梅治好的個案。在Osterlin這個個案中,她的症狀,和治療過程的戲劇性,就類似像夏柯的那一些歇斯底里病人。她的症狀事實上是因為「催眠」而解除,這一點無庸置疑,因為到神經分子生物學都這麼發達的今天,精神科醫師還是以類似的作法治療這類轉化症的病人。但當時麥斯梅卻認為是他施行的磁氣療法治好了她,而病人本身則認為是鬼被趕跑了。這告訴我們,施行催眠的人,有時候本身也不了解催眠的作用。但是他本身對自已在做什麼一定有一整套想法,強烈的信心,和影響他人也來相信的能力。我們可以吊詭地這麼說,這一類的催眠者本身也被催眠了。

不過,有些人不同意這一類奇蹟療法一定是催眠的作用。因為,又不是所有的被治好的病人都是所謂的歇斯底里。有些人是精神官能症(如緊張,焦慮),有些人是身心症(如胃潰瘍,高血壓,頭痛),這些病和心理作用是密不可分,我們還可以接受類似催眠,或其它宗教上的安頓身心的方法會有療效。但是最難解釋的是那些所謂的器質性的疾病,也就是身體原因占絕大部份,而心理因素影響不大的疾病,像癌症症狀,中風後遺症等等,如果奇蹟療法治好了,我們又怎麼去解釋 ?

經由更多心理學家的努力,發現除了催眠以外,有更多的心理作用可以幫助說明這一類奇蹟治病的秘密。

‧第一個密秘:安慰劑和暗示的作用。

所謂安慰劑,就是不含任何藥效的藥丸,有時候就是糖衣包著麵粉。有人實驗過,証明這樣的安慰劑居然有大約百分之三十的機會,可以阻止人體受傷所引起的疼痛。更絕的是,如果在之前先給病患注射「腦內啡」的拮抗劑,那麼安慰劑將失去療效。這表示安慰劑真的可以引起人體自然止痛的「腦內啡」的分泌。醫學上廣義的安慰劑不只包括藥丸,言語,肢體接觸都有安慰劑的作用。這造成了治療有效的假象。

‧第二個秘密:沒有比較過的療效人體有自然痊癒的力量,就算是癌症都有可能,再加上安慰劑效果,痊癒的可能性更太,所以任何一種療法如果要宣稱有效,一定有明確的數字,起碼要和施行安慰劑的群體比較,否則療效很可能是假的。很多人求助宗教療法宣稱有效,門徒也會出來做見証,台灣許多神棍就是這樣有著死忠的信徒擁護。但是可能有更多治療無效的個案只是默默離開他們,不會進入到這個教派的宣傳之中,因此也造成一種有效的假象。

醫生在宣佈癌症病患有多久多久的期限可以活的時後,他是根據在臨床上有著同樣症狀的病人的存活平均日數,但是有少部份的病人是在統計數字的邊緣,有些人死得更快,有些人活的較久,甚至有些人就痊癒了也不一定。這些少數的例外個案,就常常被各種療法或是神棍拿來當作吹噓的對象。

‧第三個秘密:放鬆訓練,禪修,靜坐。

台灣幾乎所有的神棍都搞所謂的禪修,靜坐。其實這是在精神醫學上已經被証明,對許多精神官能症有幫助的行為治療方法,精神科甚至已經有一種叫「生物回饋」的儀器,可以幫助人達到放鬆狀態,這還是健保明文給付的治療項目之一。也早就在實驗中証明,人腦若藉由這一類的放鬆訓練,能提高注意力和增進表現能力。進入這種狀態的人,會出現Alpha型式的腦波,國外已經有一狗票這種偵測腦波開發潛能的小玩意兒開發上市了。這種訓練不但完全可以科學來解釋,而且早就商業化普及化,根本不必去牽涉到靈異之說。

該注意的是,進行這種放鬆訓練的人,有時候會進入催眠狀態,或是所謂的矇朧狀態(trance state)之中,在這種情形下,有時候會有種種的幻覺,異像出現,也有人會有神通,或他心通的意念,臨床上也有不少例子因此而誘發出精神病。因此在正信佛教中人稱之為「修行手冊」的「楞嚴經」中,早就明白告訴我們修行中的異像是虛幻不可當真的。但台灣卻有人藉此大玩「觀落陰」,或是「陰間列車」的把戲,藉機斂財。

‧除了上述的三個秘密, 台灣的神棍們還有其它的招式,他們的手法更精緻,他們懂得利用傳播媒體,以及直銷的手段,來販賣商品。他們的政商關係良好,資源雄厚,受騙者申訴並不容易。他們和黑道掛勾,平息A錢時遇到的麻煩,真正出了事上大眾媒體後還可以無恥地把責任推到黑道身上。他們有錢可以請律師為他們辯護,鑽法律漏洞,脫產。他們善於操縱語言,把他們組織中一切的「善」都歸到「大師」身上,對於別人質疑的組織的「惡」,都解釋成和「大師」無關。他們最可怕的是無所畏懼,因為他們大可舉出歷史上宗教被迫害的例子來為自已的處境辯護。法庭,輿論都阻止不了他們。

我們看麥斯梅的例子,可以說他是一個「不知道自已觀念錯誤。」但本質上是善良的人。但是台灣的神棍們,卻是「知道自已的觀念錯誤,但是以之來行騙。」本質上其實就是罪犯。

我絕對支持社會應該多元化,任何宗教都不該任意打壓。但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恐怕台灣會有第二個麻原彰晃。

近代宗教學大師 尼布爾 (Reinhold Niebuhr)有一段相當著名的禱詞,他說:「 神啊,請給我善意來接受那些無法能被改變的事,給我勇氣來改變那些應該要改變的事,同時給我智慧來分辨這兩者 。」 我們可以寬容地接受真正的美麗神蹟,但是也應該有勇氣和智慧來分辨和拆穿冷酷的騙局。

‧台灣的輿論希望開個宗教會議,或是訂定相關法律,來解決宗教亂象。這些都必須做但還不夠。另外有所謂的大師出面要民眾分辨何謂邪教何謂歪教,我覺得沒什麼道理,因為如果我們去考核所謂「正教」的某些行徑,有些作法和「邪教」其實相去不遠。正邪之分自在人心,何必多費唇舌?

重要的是必需將治療和宗教分開,任何一種治療都不應冠上神秘的色彩。看病的去找醫師,宗教回歸原來的功能。只要有任何和醫療相關的行為,衛生署就有必要去考核,以實証主義,統計學的手段主動告知民眾什麼樣的治療有效,而什麼樣的治療是騙人的。

我們看待宗教家也必須要有一個認知 : 不應該把他當作全知全能的角色,這是一個複雜的,變化萬千的社會,和耶蘇,釋加牟尼的時代已經大不相同了。宗教家不可能又可以勝任醫生或精神科醫師的角色,又可以當社會褔利家,又可以當哲學家,又可以當龐大資產的管理者。任何一個教派會發展都是因為社會人士的貢獻,宗教家只是一個象徵而已。因為掌握了許多社會資源,大宗教家就被開始神格化,只是暴露出的台灣人醜陋的拜金本質。

宗教家是宗教家,是一個人,不是神。

‧聖經裏面還有很正點的故事。1987年彰化基督教醫院神經內科的英國籍 蘭大衛 醫師,在國際知名的神經科,神經外科,精神科聯合期刊中,發表了名為 [ 聖保羅和顳葉癲癇 (St. Paul and temporal lobe epilepsy) ]一文。 他考証西元56年保羅寫紿當時教會的一篇信,提及他個人經常發有的一種狂喜經驗,包括進入天堂,各種幻覺,之後的大發作,暫時性的失明等等。蘭大衛醫從保羅的病史,發病的頻率,發作時的症狀,認為保羅最有可能是一名顳葉癲癇的患者。

蘭大衛醫師在台灣奉獻多年,學問道德和信仰都無可懷疑。我們可以了解他寫這篇文章的動機不在於反駁聖經,而是再次以他誠實的思考和作為來榮耀他所信仰的神。

‧保羅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大概每個人都會想到的是披頭裏面娃娃臉的保羅麥卡尼。

不過回過頭來查考聖經,我們卻可以發現保羅是個蠻詭異的傢伙,大愛大恨。他起先專門迫害耶蘇的門徒,手段殘暴。但是在一次連聖經也明文記載的癲癇發作後,由於產生了進入天堂的狂喜經驗和幻覺,他開始相信上帝的存在,而讓他搖身一變反過來成為一名狂熱的傳教者。他的改變太戲劇化了,所以剛開始時許多教徒甚至懷疑他又在耍手段。

保羅後來還是被門徒接受,他精力充沛地四處傳教,聖經記載他也有奇蹟治病的能力。

很難想像這不是上帝,而是因為異常的腦細胞放電,和保羅開了一個大玩笑,整個改變他的生命。可是就因為如此,他竟也擁有治病的奇蹟。 一個人生病結果卻治療了許多人,你能不驚嘆心理作用的強大和神妙嗎?

我曾經和一位神學家討論此事,他意味深長的說,就算我們接受蘭醫師的看法,認為保羅真的是顳葉癲癇的患者,那麼如何証明不是上帝讓保羅產生癲癇的呢?

「當然無法証明。」我回答他 :「因為照這樣的說法,搞不好我們之間的對話都是上帝已經安排好了的。如果真的上帝安排了世界上所有一切,包括我們的想法,那我們還有必要對話,証明,學習,或是思考任何事情嗎?」從麥思梅到佛洛依德,從保羅到蘭大衛,我們看到的是西方人的這一股勇於探索,實踐,犯錯,反省的勇氣,這是一種理性而科學的態度。講到「理性」,「科學」,很多宗教家會言之鑿鑿地加以批判,但是這些宗教家依舊是住在現代建築學蓋起的大廟中,上有線電視傳教,坐在V6汽缸的車子裏,可能還用著數位式的大哥大,甚至上電腦網路Inetrnet。沒有科學嚴苛的思辯精神,這些東西都不可能產生。

‧如果我們真的去追究和調查,可能很多奇蹟治病的例子會不堪一擊。科學語言太冷酷了,這是很多人不喜歡科學,寧可被騙的原因。舉個例子,當你被醫師宣佈得了癌症只剩三個月可以活時,你一定會想把他的頭砍下來,而把所有的錢捐給任何一個宣稱可以救你的,莫名其妙的大師或上人。在宗教療法盛行的時候,醫療從業人員也應該反省:是不是忽了病人家屬在許多方面的需求?

不過我還是喜歡,抬起頭來看到「耶蘇聖手」的那四個字的感覺。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誰寫的,但這句話自有股溫暖強大的力量。每一個凡人都可以經由學習,來摹仿耶蘇的一雙聖手。從不可能到可能,這需要窮首皓經,孜孜不倦,理性的思辯,正直誠實的思考,和辛苦的工作。

在實驗室,醫院,學院裏的默默奉獻的男男女女,在不可知到可知的路上前進,而他們也真的大大的改變了世界的面貌。

科學,不就是奇蹟嗎?

今年又有治療精神分裂症的新藥要上市,我相信我的病人可以撐到那時候,我期待另一個奇蹟發生在他的身上。(完)(本期蜉蝣論壇完)